京城。
三千年风霜浸透的古都,在深夜的雷雨中,显露出一种拒人千里的肃穆。
轰隆!
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国家博物馆厚重的花岗岩外墙在光影中交错,轮廓嶙峋,宛如一头蛰伏于城市心脏的远古巨兽。
地面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地下三层,文物修复室。
这里的空气是静止的,混杂着乙醇的挥发气息与沉香木的干燥香气。头顶的无影灯向下投射,将一圈昏黄的光晕死死压缩在冰冷的工作台上。
光圈中心,苏青端坐着。
他戴着洁白的丝质手套,左手掌心稳稳托着一把汉剑。
剑,刚从潮湿的泥土中剥离出来。岁月是最高明的刽子手,它早已处决了这把剑的一切锋芒。暗红色的铁锈彻底包裹了剑身,曾经饮血的刃口,此刻钝得没有一丝寒光。
苏青的右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尖端在他的打磨下,圆润而富有弹性。
他用竹签的尖端,一点点拨开附着在剑身上的泥垢与锈蚀。
动作轻柔,专注。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工作台旁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强光刺破了昏暗,一条自动弹出的新闻热搜,占据了整个屏幕。
一部古装剧的预告片。
投资数亿,流量明星,顶级特效。
画面中,一位本该在史书中顶盔贯甲,为护佑家国血战至最后一刻的民族英雄,此刻正顶着精致的妆容,为了一个女人,将身后的城池与百姓弃之不顾。
他的眼神里没有决绝,只有痴缠。
他的怒吼不是为了山河,而是为了情爱。
一个披坚执锐的战神,被魔改成了一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跳梁小丑。
屏幕下方,评论区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哈哈哈,英雄配美人,自古以来嘛,哥哥好帅!”
“搞那么严肃干嘛,就是个电视剧,解构一下怎么了?”
“别上纲上线,我们只是想看甜甜的恋爱,谁要看打打杀杀啊。”
那些戏谑的,轻佻的,无所谓的文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苏青的眼球。
胸口猛地一滞,一股难以形容的钝痛感从心脏处炸开,随即化作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签。
竹签落在金属托盘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叮”。
在这死寂的修复室里,这声脆响,尖锐得惊心动魄。
他的右手抬起,指尖悬在手机屏幕前,微微颤抖。
他想关掉它,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他低头,看向工作台上那把沉默了千年的古剑。
这些英雄,他们生前在刀光剑影里,用血肉之躯撑起了华夏的脊梁。
他们死后,尸骨埋于尘土,英魂归于天地。
他们不求后人供奉,不求万世传颂,只求这片他们用命守下的土地,能够国泰民安。
可如今,换来的却是这般作践。
岁月流转,英雄的故事被遗忘,只剩下这些被曲解、被嘲弄的残渣。
苏青的手指,轻轻抚上冰冷的剑身。
指尖下的触感凹凸不平,那是锈迹,是腐蚀,也是千年前的工匠用生命与荣耀刻下的铭文。
“若是你们泉下有知……”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无法出声。
“看到今日之景,该是何等的心寒。”
“这天下,是你们守下的。”
“可这后世……快要把你们忘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深嵌在锈迹之下的刻痕。
那是一抹幽暗的青色,是唯一未被锈迹完全吞噬的铭文。
就在指尖的皮肤与那抹暗青色接触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道宏大,庄严,不属于人间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在苏青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