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贯穿天地的赤色光柱,是烙印在李自成视网膜上的地狱图景。
而对于煤山之巅的朱由检而言,这是新生的洗礼。
他没有选择逃离。
这座城,是他的牢笼,是他的坟墓,也必将是所有叛逆者的埋骨之地。
他站在山巅,俯瞰着下方陷入骚乱与火光的京城,那张曾经写满绝望与悲怆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川般的冷漠。
在他身后,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中,没有涌出岩浆,反而渗透出森然、古老、凝结了数百年铁血的杀伐之气!
阴影在拉长、扭曲、汇聚。
一个,十个,一百个……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从阴影中站起,他们身上的重甲残破不堪,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有的甚至胸膛洞穿,头盔碎裂。
可他们站得笔直。
一如当年,追随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光复河山。
一如当年,追随成祖朱棣五出漠北,封狼居胥。
三万道英魂,三万道不灭的战意!
他们是大明的根,是朱家王朝最锋利的刀!
此刻,为了大明最后的天子,为了这片被玷污的江山,他们自九幽之下,奉召归来!
没有言语,没有嘶吼,只有死寂。
三万双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了与崇祯眸中同源的金色火焰。那是忠诚之火,亦是焚尽一切来犯之敌的业火!
崇祯动了。
他迈开脚步,走在最前方。
没有君王的仪仗,没有臣子的簇拥,只有身后三万沉默的钢铁军魂。
他一步踏出。
“咔嚓!”
脚下坚硬的山石,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他走得很稳,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背叛者的心脏之上。
这支由亡魂组成的军队,如同一道灰色的死亡洪流,自煤山之巅,向着那座被喧嚣与污秽占据的紫禁皇城,逆流而上!
他们的目标,不是仓皇逃窜的乱兵,不是惊慌失措的宫人。
是那些,刚刚跪迎了新主,便迫不及待换上新朝官服,以为从此便可青云直上、富贵荣华的……大明臣工!
……
吏部衙署。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几十名原大明朝的官员,此刻已换下了青红官袍,穿上了大顺朝廷临时分发的新衣。
他们高举酒杯,满面红光,正围着几名闯军的低级将领极尽谄媚之能。
“王将军神勇!京城旦夕而下,此不世之功,当浮一大白!”
“李闯……不,大顺皇帝陛下天命所归!我等愿为新朝效犬马之劳!”
平日里满口“君臣父子”、“圣人之言”的饱学之士,此刻的嘴脸,比市井中最无耻的泼皮还要卑贱三分。
他们已经想好了。
凭借他们治理国家的经验,新朝必定要倚重他们。开国功臣,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至于那个在煤山自缢的皇帝?
一个亡国之君罢了,谁还会记得。
就在堂中气氛最为热烈之时,衙署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漫天齑粉。
“轰——!”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木屑倒卷而入,将满堂的酒席吹得人仰马翻!
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从门外缓缓走入。
他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刃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辉,一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脸……
那张布满了血污,却依旧掩盖不住天家威仪的脸!
“崇……崇祯?!”
一名离得最近的官员,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鬼……鬼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吊死在煤山了!”
“是鬼!是那昏君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快!快护驾!护驾!”
那些刚刚还在称兄道弟的官员与闯军将领,此刻乱作一团,丑态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