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了点底,但还是没动。这种场合,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最容易成为靶子。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时,第四名弟子站起。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诸位所言皆偏。所谓‘一’,当以力证之!唯有最强之道,方可统摄万法。若无压服之力,谈何归一?”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连前排几位长老都皱起了眉。这已经不是论道,近乎挑衅。
果然,立刻有人反驳:“你这是强权压理,岂是修道之人所言?”
“不错!道不分强弱,只论真假!”
“你以为仗着修为高就能定是非吗?”
争论迅速升温。原本庄重的论道会,眼看要变成争吵场。我看着这些人越吵越激动,甚至有人站起身指着对方鼻子骂,心里反而冷静下来。
这就是截教的问题。万仙来朝,人气旺盛,但也正因为人多,心思就杂。有些人来是为了求道,有些人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而真正愿意沉下心去想问题的,反而不多。
高台上,通天教主始终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下方的纷乱。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就像在看一场早就预料到的戏。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没人把话题拉回来,这场论道会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刚才还在争吵的几个人也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质疑、警惕,还有一点幸灾乐祸。他们大概觉得,这个外来的家伙终于忍不住要出丑了。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高台方向,拱手行礼:“启禀圣人,弟子苏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通天教主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开口:“诸位所论,或依天地,或依法则,或依本心,皆有所得。然弟子以为,此‘一’并非固定之物,而是变化之机。它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在‘相遇’之时。”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下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听。
我继续说:“如同两人相逢,未遇之前,各自行路;相遇之后,轨迹已改。道之相交,亦复如是。所谓归一,非是谁吞并谁,而是因碰撞而生新象。此即‘扰动生机’。”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
没有人立刻接话,也没有人嘲笑。前排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个主张“以力证道”的弟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就在这时,通天教主忽然开口:“你说扰动生新,那若无人主动触碰,此‘一’是否永不可见?”
他问得很轻,但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我看着他,回答:“若无人触,道仍在,只是未显。正如剑阵不动,则杀机不现。可一旦有人踏入,哪怕一步,天地也为之变。所以——不是道藏,是我们不来。”
说完这句话,我重新坐下。
蒲团还是那样软,但我感觉整个人轻了一些。我知道,我说的话不会立刻被所有人接受。但至少,有人开始想了。
高台上的通天教主没有再问,也没有评价。他只是把目光移开,望向远方的云海。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了我的衣角,也吹散了空中那篇道文的余光。
我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的伤口又被风吹得发紧,血又渗出来一点,顺着指缝往下流。
一滴血落在蒲团上,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