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这是绝对的死局。”
声音不是从首席科学家那里传来的。
是那位刚刚发动政变，以铁腕手段接管了联合政府最高指挥权的强硬派将领。
这个不久前还声色俱厉，宣称要用地球文明的全部尊严与敌人血战到底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指，从脊椎中抽走了全部的骨头。
他颓然倒下。
身体深深陷进指挥席昂贵的合成软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他的脸色，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惨白，宛如一张浸透了水的宣纸。一滴硕大的冷汗，从他紧皱的眉心滑落，越过鼻梁，悬在他的下巴尖上，颤颤巍巍。
啪。
汗珠坠落，在光洁的控制面板上溅开一朵微小的水花。
在这死寂到能听见心跳的环境里，这声轻响，却具备了山崩地裂般的重量。
他曾以为自己是文明的最后脊梁。
他曾以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一种镌刻在基因里的最高尊严。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那份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进食”宣告呈现在眼前，他才终于理解了首席科学家那癫狂笑声背后的无尽悲凉。
尊严？
在绝对的、碾压式的维度代差面前，尊严连一个笑话都算不上。
一个人如果想要和神灵同归于尽，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神灵，得在乎你的存在。
而现在，那个名为凌辰的存在，那个高居于圣殿之上的“弑星者”，甚至懒得投来哪怕一瞥。
“三分钟！只剩下三分钟了！”
一名年轻操作员的监控位上，那代表着木星内核稳定性的波形图，已经彻底崩解成一片毫无规律的黑色狂潮。他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末日降临前的精神酷刑，发出的喊声凄厉得撕裂了喉咙，像一柄淬毒的尖刀，再次狠狠敲碎了指挥室内每个人那早已不堪一击的心理防线。
时间，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
死寂被打破。
原联合政府主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体里猛地爆发出了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力量。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一把推开了那个失魂落魄、瘫软在指挥席上的将领。
动作粗暴，毫无敬意。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的军人，他的眼中，只剩下通讯频道上那尊银色的、静默的霸天虎机甲。
他夺过了主通讯器。
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他掌心的冷汗浸润得一片湿滑。
他顾不上任何外交辞令，更遑论什么文明的体面。
他对着伏特的频道，用尽了胸腔里、肺泡里、乃至灵魂深处最后一丝空气，嘶吼起来。
“我们投降！”
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变得尖锐，扭曲，不似人声。
那是一种濒死野兽在被彻底扼住咽喉时，从气管缝隙里挤出来的、最原始的哀鸣。
“流浪地球联合政府代表全人类……宣布无条件投降！”
“立刻停止能量抽取！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我们愿意交出一切！”
“无论权利、资源、技术……我们的一切！只要你们能停手！”
他在咆哮。
他在乞求。
这位曾经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一言一行都足以影响全球四十亿人生死命运的老人，此时此刻，在冰冷的光幕前，在那个沉默的钢铁巨人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放弃了所有。
也押上了所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倒计时。
两分五十秒。
两分四十秒。
……
没有回应。
那道贯穿星空，从伏特胸前射出，直插木星核心的暗红色光束，依旧在贪婪地“饮用”着一颗行星的生命。
绝望，如同涨潮的海水，重新漫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就在那末日倒计时的指针，即将划过最后一秒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