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崩塌的声音,比世界末日更加震耳欲聋。
藤宫博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只是瘫在冰冷的泥浆里。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物,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体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但他毫无知觉。
他的世界,只剩下光幕中那圣洁的“天使”,和那从另一个“自己”体内被野蛮抽出的,最后的光。
一红,一蓝。
那是他和高山我梦的一切。
苏云的注释,那一句“天使的面具之下,是恶魔的狞笑”,在他的颅内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灵魂上烙下永不磨灭的耻辱印记。
骗局。
一切都是骗局。
他坚信不疑的神谕,他引以为傲的真理,他穷尽一生去践行的正义……全都是敌人为了让他亲手毁灭同伴,而精心投下的诱饵。
他,藤宫博也。
一个被根源性灭亡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作聪明的棋子。
一个可悲,可笑,可鄙的……小丑。
“轰——”
他为自己构筑的那座名为“正义”的坚固神坛,彻底崩塌了。
没有碎石,没有瓦砾。
是灰飞烟灭。
连一粒尘埃都没有剩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密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砸落下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末日般的死寂。
藤宫博也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神空洞,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在毁灭的城市中游荡。
他看到了倒塌的楼宇,看到了被撕裂的大地,看到了那些他曾宣称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的、冰冷的岩石与泥土。
他曾以为,这就是地球。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多么可笑。
他停下脚步,空洞的视线,落在了街角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那是由几块巨大的水泥板勉强搭建起来的棚屋,风雨飘摇。
里面,挤满了人。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视作地球“垃圾”的人类。
一个满脸污泥的小女孩在放声大哭,她的母亲紧紧地抱着她,用身体为她挡住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着:“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正对着一部老旧的无线电台,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联系上其他幸存者,协调救援。他的声音早已沙哑,却未曾停下。
几个男人,刚刚从废墟里拖着一个伤员回来,他们浑身是伤,疲惫到了极点,却在放下伤员后,立刻抓起撬棍,准备再次冲进雨幕。
没有一个人放弃。
没有一个人选择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避难所里唯一一台还能运作的小电视上,画面闪烁了一下。
屏幕里,出现了高山我梦的身影。
那个和他一样,被剥夺了所有光芒的男人。
他没有倒下。
他没有像自己这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燃烧着某种从未动摇过的东西。他正背着一个受伤的老人,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将老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又转身,毫不迟疑地冲向了另一片更加危险的废墟。
藤宫博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的我梦,缓缓移到了棚屋里那些挣扎求生的人们身上。
那个哭泣的小女孩。
那个抱着她的母亲。
那个嘶吼的青年。
那些疲惫不堪却仍在战斗的男人。
他空洞的眼底,第一次,重新映出了某些东西。
守护地球……
守护地球……
他一直在念叨着这个宏大的词汇。
可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些冰冷的岩石?是那些广袤的海水?还是克里西斯计算出的,那些冰冷无情的数据?
不。
都不是。
藤宫博也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空无一物的手。
地球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