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勇气和狠劲,在这一刻都被冻结了。
甚至,他强忍着魂体被撕扯的剧痛,主动压制了任老太爷本能的抵抗,让其僵在原地,任由吞噬。
“徒……不!子文!子文!”
诸葛孔方忍着剧痛,声音颤抖地看向陈子文,“它、它给你了!这具分身给你了!”
“放了我……看在我们十几年师徒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
“我保证立刻远走高飞,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
陈子文一边分心操控分身运转《化尸诀》,一边抽空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想什么呢?”
“瞧您这话说的……”
“毕竟师徒一场……”
……
……
次日,清晨。
带着寒意的晨光穿透稀薄的林雾,打扰了树梢上几颗将落未落的露珠。
一滴露水终于承载不住,悄然滑落,“嗒”的一声,轻轻砸在下方一块新立的青石碑顶上,溅开细碎的水珠,有些弹到了正蹲在碑前的少年脸上。
陈子文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渍,指尖拂过冰凉的碑面。
碑是上好的青石所制,打磨得平整,上面只刻了六个字:
诸葛孔方之墓
“师徒一场,总不能让你曝尸荒野……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
诸葛孔方死了。
陈子文亲手送他上的路。
尽管心里明白,这老头当初给自己下蛊,多半不是为了害命,可能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控制或自保手段。
甚至在过去十几年里,他也确实传授了自己不少东西,有养育之恩。
但陈子文还是杀了他。
杀他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多少恨意,也不是因为他刚才想算计自己。
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让他活着,对自己而言是个麻烦,是个隐患。
而死了,对大家都好。
“我是不是……真的变了?”
陈子文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低声自问。
“师傅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摆,对着墓碑轻声说,“到了下面,找个好人家,安心投胎去吧。”
“别总惦记着报仇什么的……那样,徒儿我会很难做的。”
晨风拂过林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少年转身,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向林外走去。
身侧,一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下的高大身影,沉默地跟随。
偶尔有稍疾的风掀起黑袍一角,隐约露出其下一抹幽暗而坚实的青铜色泽,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
当夜,戌时初(约晚上七点)。
在保和村外发现王女尸体、并根据现场痕迹推断出马贼内部可能发生火并的林九,依约来到任家镇口。
他刚到不久,便见一名附近客栈的伙计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九叔,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您要的东西。”伙计将盒子递上。
林九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半本颜色古旧的线装书——《茅山控尸术》的下半部。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寂静的四周,却不见送书人的踪影。
与此同时。
另一道与林九容貌身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神空洞些的身影,出现在了保和村的“积善之家”门口。
“他”身边跟着一个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的小厮。
在这位“九叔”的指挥和小厮的协调下,一群事先雇好的精壮工人,鱼贯进入“积善之家”,将屋内那些贴着黄符、大小不一的封鬼酒坛,小心翼翼、又快又稳地搬出,逐一装上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
清点数目,大大小小,共计一百零三坛。
“林九”身边的小厮对工人头领点了点头,结算了工钱。
一行人赶着马车,与闻讯赶来、满脸堆笑的保安队长阿威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出了保和村,来到一处僻静的荒村小渡口。
将酒坛全部卸下,搬上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货船。
船夫早已等候多时,见货物装完,竹篙一点,货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中央,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水雾之中,不知驶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