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岗岗营子。
苏平正蜷在自家炕上,裹着一床硬邦邦、带着霉味的旧棉被,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头疼得像要裂开,前世的记忆碎片和今生的零散画面搅在一起,浑浑噩噩。
耳边嗡嗡作响,时而是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嚣,时而是山林深处野兽的嗥叫,还有断断续续的记忆里的声音——
一个清脆泼辣的女孩儿嗓门:“苏平!你个完蛋玩意儿,又上哪儿野去了?看我不告诉三叔!”
是英子。
他穿成了英子的发小,一个爹娘早逝、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半大小子。
前几天跟着村里人进山看套子,回来就起了高烧,人事不省。
昏沉中,他感到粗糙但温暖的手拭过他的额头,苦涩的草药汁被小心地灌进来,有人守在炕边,时不时替他换下被汗浸湿的额巾。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土炕、劣质烟草和草药的混合气味,陌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
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老孙头,还有……英子。
那丫头嘴硬,骂他“不省心”、“拖累”,可守夜最多、换药最勤的也是她。
不知是那些土方子见了效,还是身体底子好,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起作用,在连续几天的高烧和昏睡后,那股几乎要烧干他脑髓的灼热,如同潮水般褪去。
不是简单的降温。
当苏平再次彻底恢复清醒,睁开眼,看见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时,世界……不一样了。
阳光从未完全糊严的窗户纸破洞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
他看见光柱里,无数微尘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飘浮、旋转、碰撞。
他能听到隔壁英子家,英子她爹磕烟袋锅子的轻响,院子里老母鸡咕咕的叫声,甚至更远处,屯子口那棵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脱离枝头时,叶柄断裂的细微“咔”声。
气味变得更加立体,他能分辨出自己身上残留的汗味、药味,炕席的陈年谷物气息,以及透过门缝飘进来的、炊烟里松针燃烧的独特清香。
最不同的是思维。
念头一起,便如电光石火,瞬间延展开无数关联、推演、可能。
昏睡前囫囵看过的、英子拿来糊墙的旧报纸上的文字,此刻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浮现,甚至能下意识地分析其排版、用词、可能的背景。
老孙头灌他药时念叨的几句草药口诀,此刻自动拆解、组合,与他前世模糊记得的植物学知识、甚至一些道听途说的中医理论碎片碰撞,竟衍生出数种新的配伍猜想,虽然大多荒诞,但那种流畅无碍的思维奔涌感,让他心旌摇荡。
仿佛……一扇通往无限可能的大门,在意识深处轰然洞开。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外挂,而是一种更本源、更浩大的馈赠,在他濒临崩溃又被他者温暖拉回的刹那,悄然降临。
【你得到地球母亲的庇护,你的悟性逆天】
逆天悟性?
那种与脚下土地、呼吸空气、乃至四周生灵隐约产生的、微妙的共鸣感,真实不虚。
他的大脑,或者说灵魂的“计算”与“感知”能力,已被拔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苏平!苏平你醒啦?”门帘被猛地掀开,英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冲了进来。
她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眼睛亮得像山泉里的黑石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你可算醒了!吓死个人了!还以为你烧傻了!”
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泼辣的少女,苏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两世的记忆认知迅速融合。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死不了……多谢你了,英子。”
“谢啥谢!”英子把粥碗往炕沿一墩,语气凶巴巴,动作却小心地扶他坐起来一点,“赶紧的,喝了!躺了这些天,身上都软了吧?正好,山里有动静了,我爹让我明天去下几个新套子,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狍子撞上来。你……你能行不?不行就老实待着!”
苏平接过温热的粥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真实地感觉到“活着”。
他慢慢喝了一口粗糙但暖胃的粥,感受着热量在冰冷的胃里化开,抬起头,看着英子:“我去。”
声音不高,但很稳。
英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真行?别逞能啊!山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行。”苏平肯定地点头,眼神里多了些英子看不懂的东西,沉静,深邃,又似乎燃烧着某种微光,“躺久了,骨头痒。跟你进山,活动活动。”
他需要验证,这突如其来的“悟性逆天”,究竟能带他走到哪一步。
这具身体太弱了,必须尽快改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平就跟着英子进了山。
英子显然是熟手,背着猎枪,腰挎猎刀,穿着合脚的靰鞡鞋,在积雪未完全消融的山林间走得又快又稳,像一头灵巧的母豹子。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给苏平指点:“看这脚印,新鲜的,傻狍子,往那边去了……那边沟里有泉眼,开春鹿啊獐子常去……下套子得看风向,看兽道……”
苏平沉默地跟着,看似在认真听,实则全部的感知都已放大到极致。
他“看”着英子每一次落脚,观察她如何在湿滑的苔藓、交错的树根、松软的雪窝间选择下脚点,如何利用腰腿的力量保持平衡,如何调整呼吸与步伐节奏,以适应崎岖的山路。
猎人的经验步法,在他极致的大脑里,迅速被拆解、建模、优化,形成一套关于山地行走的高效动态模型。
他“听”着风声掠过不同形状的枝叶,穿过山谷裂隙,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以及极远处,极其细微的、兽类踩踏积雪的“沙沙”声。声音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变成了描绘周围地形、生物活动的信息图谱。
他“嗅”着空气中松针、腐殖土、野兽粪便、潮湿岩石、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的气息。
每一种气味都带着距离、方向、甚至来源生物状态的信息片段。
他感到脚下大地的每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风吹过皮肤时最细微的流向变化,阳光穿过林隙洒在身上的温度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