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烟霞尽散。南宫红命护卫抬着追回的银锭,押着缚于囚车的张嬷嬷,自枣泥脂原料仓库返程。行至城郊菱角塘畔,晚风卷着塘中残荷的清苦,混着菱角的淡腥,扑面而来。塘边几株老柳垂丝,映着水中半轮残月,波光粼粼间,竟见几只菱角漂浮水面,壳色青黑,棱角分明。
见此菱角,南宫红脑中霎时闪过菱花粉的制诀。此粉乃她为盛夏面靥所创,取菱角之清润,融珍珠之莹白,既可作定妆香粉,又能调敷面疱,是工坊女子夏日里的常用好物。其法之精,全在“研”与“和”二字,她亲授于坊中核心弟子,字字皆含专业审慎:
需选江南水乡所产的老菱,个大肉厚,壳硬纹深,绝无嫩菱的涩味。先以铁钳小心去壳,取其白肉,清水淘洗三遍,去其黏液与腥气。而后摊于竹席之上,置于阴凉通风的廊下,不可暴晒,不可近火,任其天然晒干。十日后,菱肉干透,轻捻即碎,却仍保留着莹白的色泽与清润的质感。此时方入玉臼,以玉杵缓缓碾磨,力道需匀,不可过猛致粉色发暗,亦不可过缓留有余渣。碾至粉末细腻如霜,再过五层细绢筛,所得便是菱花粉。
复取南海所产的天然珍珠,经水磨去糙,碾成极细的珍珠粉,需过七层细绢筛,务求细腻无颗粒。配比之数,亦有定规:菱花粉七份,珍珠粉三份。将二者置于洁净的白玉碗中,以竹筷顺同一方向搅动,直至二者浑然一体,粉色莹白,触之微凉,嗅之有菱角的清润与珍珠的淡香,便是菱花粉成。此粉入妆,可定妆控油,增白焕彩,夏日用之,肌肤清爽不黏腻;藏于瓷瓶,经年不坏,最是适合随身携用。
“此塘菱角,往年正是工坊制菱花粉的上好原料。”南宫红低眉自语,心中却未放下警惕。张嬷嬷既已招供,七绝谷与那户部王主事断不会坐视她活着回到工坊,沿途定有埋伏。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忽闻两侧柳林之中,传来数声衣袂破空之声。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淬毒短刃,正是七绝谷的死士。为首者目露凶光,厉喝一声:“南宫红!留下张嬷嬷的性命,饶你一行不死!”
“痴心妄想!”南宫红眸光一凛,当即命护卫护住银锭与囚车,自己则执起腰间的银簪,迎了上去。慕容博所派的护卫皆是好手,刀光剑影之间,与七绝谷死士战作一团。然对方人数众多,且出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护卫们渐落下风,已有数人被短刃划伤,伤口处瞬间发黑,显是淬了剧毒。
混乱之中,一道黑影悄然绕至囚车旁,手中短刃直刺张嬷嬷的心口。张嬷嬷被缚于车中,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南宫红见状,心中大急,足尖点地,身形如燕,欲上前救援。然数名黑影死死缠住她,令她分身乏术。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短刃已然没入张嬷嬷的胸膛。那黑影一击得手,便欲抽刃离去。岂料张嬷嬷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黑影的衣袖。黑影怒极,扬手又是一刀,劈向张嬷嬷的手腕。张嬷嬷的手被斩断,却仍死死攥着一物,自袖中滑落,坠于尘土之中。
“撤!”为首者见张嬷嬷已死,心知再难建功,当即下令。黑影们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便消失在柳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南宫红顾不得追赶,忙俯身查看张嬷嬷的伤势。刀尖正中要害,鲜血汩汩流出,张嬷嬷已是气息奄奄。她抬手指向自己的掌心,眼中满是急切与恐惧,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片刻之后,她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南宫红心中一沉,目光落在张嬷嬷的掌心。只见她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上绣着一朵菱花,正是工坊中存放菱花粉的专用粉包。她小心翼翼地掰开张嬷嬷的手指,取出那粉包,打开一看,里面并非菱花粉,而是一枚通体乌黑的铜钱。
铜钱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正面铸着“大靖通宝”四字,背面却刻着一个极细微的“王”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菱花印记。
“王字……菱花印记……”南宫红喃喃自语,脑中灵光一闪。这“王”字,定然指向那户部的王主事!而那菱花印记,正是菱花粉的制作标记!张嬷嬷死前拼尽性命留下这枚铜钱,莫非是在暗示,王主事与菱花粉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原来如此!”南宫红眸光一凛,心中已然有了轮廓。那户部王主事,不仅与七绝谷勾结,贪墨工坊拨款,更参与了毒胭脂的炼制!而菱花粉,或许便是毒胭脂的最后一味药引!张嬷嬷定是知晓了这一秘密,才会被王主事与七绝谷联手灭口。
护卫们围了上来,个个面带悲愤:“坊主,张嬷嬷她……”
“她死了,却给我们留下了最重要的线索。”南宫红握紧手中的铜钱,声音冰冷而坚定,“这枚铜钱,便是指证王主事与七绝谷勾结的铁证!”
众女徒闻讯赶来,见张嬷嬷已死,皆是泣不成声。一名女徒哽咽道:“坊主,张嬷嬷虽然罪大恶极,可她若能活着,定能供出更多关于王主事与七绝谷的秘密。如今她被灭口,我们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线索未断。”南宫红抬手拭去一名女徒脸上的泪水,目光扫过手中的铜钱,“这枚铜钱上的王字与菱花印记,便是新的线索。王主事身为户部官员,掌管钱粮,若他真的参与了毒胭脂的炼制,那凝香露的来源,便有了合理的解释——定是他利用职权,从宫廷御药房中偷取的!”
王主事与七绝谷的勾结,远比她想象的更为紧密。他们不仅贪墨公款,炼制毒胭脂,更不惜杀人灭口,以掩盖真相。而那慕容博,身为户部尚书,王主事的顶头上司,他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亦参与其中,只是一直隐藏在幕后?
种种疑团,如层层迷雾,笼罩在南宫红心头。她抬手轻抚袖中的银簪,簪尖的乌黑色早已褪去,却仍带着一股冰冷的触感。那支银簪,见证了阿玲的失踪,揭露了张嬷嬷的内奸身份,而今,又见证了张嬷嬷的灭口。
夜色渐深,寒星隐入云层。南宫红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小心藏于怀中,转身向工坊走去。她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沉沉夜幕。
手中的铜钱,尚带着铜锈的腥气;袖中的菱花粉包,还残留着菱角的清润。那抹莹白的菱花粉,本是女子夏日面靥的淡妆,是生计的暖意,而今却与阴谋、毒计、杀人灭口纠葛在一起。它可以是美妆的好物,亦可以是藏暗符的工具,更可以是揭开真相的利刃。
工坊之中,灯火通明。那罐刚刚追回的银锭,整齐地摆放在账房的案头;那枚藏着绝命暗符的铜钱,被南宫红小心地收在锦囊之中。南宫红立于工坊门前,遥望京城的方向。那座繁华的都城之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与算计?那户部王主事,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靠山?七绝谷的谷主,究竟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