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的庭院里，青竹掩映，石桌之上早已温好了一壶雨前龙井，水汽袅袅，晕开淡淡的茶香。景玉王萧若瑾与琅琊王萧若风，乃是太安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小便相依为命，平日里最喜在此对坐品茗，说尽心里话，消解彼此身为皇子的烦忧。这日，也如往常一般到了二人约定品茗的时辰，只是往日里最是健谈、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洒脱意气的萧若风，此刻却端坐在石凳上，眉头微蹙，指尖反复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萧若瑾见状，也没有主动开口搭话，只静静陪着他，往日里满是欢声笑语的庭院，此刻竟变得异常安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浓重。
萧若瑾目光落在自家弟弟脸上，那眉宇间藏不住的纠结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他尽收眼底。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弟弟，有什么话便对为兄说吧，你我之间，不必有半分藏掖，更无需不好意思。”
萧若风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那些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眼底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看着弟弟这般左右为难、满心煎熬的模样，萧若瑾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他放缓语气，缓缓开口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要参与皇位的角逐，往后，便不能像从前那般一心支持我了？”
这话如惊雷一般，萧若风猛地抬头，一双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萧若瑾，仿佛不敢相信他竟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萧若瑾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在你心中，为兄就这般愚钝，半分智慧都没有吗？这几日你神色反常、魂不守舍，我早便察觉到了。弟弟，你我二人自小一同长大，相依为命，历经风雨，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坦诚相谈的。我也知道，你绝非贪恋权位之人，若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绝不会生出夺嫡之心。不妨告诉我你的想法，放心，这庭院四周我早已派人守好，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你我的对话。”
既然心事已被戳破，萧若风心中的包袱也终于卸下了大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纠结渐渐化作坦诚。“哥，说实话，若是能有选择，我宁愿做一名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剑客，浪迹天涯，也不愿被困在这深宫王府，做一名身不由己的皇子。”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茶，只轻轻摩挲着杯沿，“从一开始，我就从未想过要争夺那把龙椅，在我心里，你是我亲哥，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便拼尽全力帮你做到，哪怕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可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身边渐渐聚集了一群兄弟，他们信任我、追随我，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说到这里，萧若风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他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茶水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烦忧，而后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我去闯了逍遥剑仙设下的问心大阵，在那大阵之中，我看到了一幅幻象。幻象里，我倾尽心力辅佐你登上了皇位，而后随你征伐天下，平定四方战乱，护得北离山河安宁。可到了最后，却因功高盖主，遭人猜忌，我不得不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我那些追随我的兄弟，要么被株连问罪，要么被迫归隐山林，要么战死沙场，几乎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
萧若风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若瑾，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受再多委屈、遭再多磨难，我都能承受。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信任我、跟随我的兄弟，因为我而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萧若瑾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弟弟，往日里那个洒脱不羁、无所畏惧的少年郎，此刻眼底竟泛起了泪光，那般脆弱又坚定。他不由得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好弟弟，护他一世安稳。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心疼，他默默拿出一方素色手帕，递到萧若风面前，语气看似严厉，实则满是疼惜：“擦擦眼泪，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可是琅琊王，是将来要撑起一片天地的人。”
萧若风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眼底的泪光，神色渐渐平复了一些。萧若瑾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轻声问道：“弟弟，你觉得，大哥会对你下手吗？”
“我相信大哥！”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萧若风斩钉截铁地说道，眼底满是笃定，那份信任，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只因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可我不敢去赌。”萧若风的语气又沉了下来，眼底多了几分忧虑，“人心易变，世事无常，如今我们都还只是王爷，虽说夺嫡之争已然开启，但终究还未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哥哥，你也是熟读史书之人，‘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你不会不懂。你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哪怕你真的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我不能不在意我那帮兄弟，他们是真心待我、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因我而身陷险境。”
萧若瑾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庭院深处的阁楼，萧若风见状，也连忙起身，快步跟上。二人拾级而上，来到二楼阁楼之上，夜色已深，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清辉遍洒，将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目光一同投向那轮皎洁的明月，久久没有说话。良久，萧若瑾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弟弟，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去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