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义庄的氛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纸人镇尸的震撼,如同一块巨石投人心湖,余波久久未平。
秋生和文才再见到苏木,眼神里便再无半分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他们说话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手上的动作会变得规矩,甚至连平日里最爱耍的嘴皮子功夫,在苏木面前也彻底熄了火。
苏木在义庄的地位,无形中被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面。
连带着,九叔的态度也变了。
这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茅山道长,在与苏木探讨道法时,竟开始主动询问他的看法。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门派戒律、修行准则,在苏木那简单到极致的“道”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不容置喙。
深夜,月凉如水。
九叔一反常态,没有在子时打坐,而是提着一盏老旧的马灯,带着苏木走向了义庄最深处。
那里是义庄的禁地,一座偏僻的耳房。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阴冷感便越是刺骨。那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一种能渗透进骨髓的阴寒,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香火气味与厚重的尘埃味道。
“吱呀——”
九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唯有角落里摆放的几个黑褐色瓷瓮,格外引人注目。
那些瓷瓮的样式极为古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瓮口用厚重的木塞封死,上面还交叉贴着数道已经泛黄发黑的符箓。符箓上的朱砂印记早已黯淡,却依然有一股微弱的法力在流转,死死镇压着瓮中的事物。
“这些,都是以前在任家镇作乱的厉鬼。”
九叔的声音在寂静的耳房中显得异常沉重。
他将马灯放在一旁,昏黄的灯光跳跃着,映照出他凝重的脸庞。
“每一个,生前都积怨极深。死后又恰好葬在阴穴,吸足了地气,凶戾无比,杀伤力极大。”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封条,指尖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即便是为兄,也只能用派中最强的封印术将其暂时镇压。每日以三清正气香火洗礼,希望能一点点消磨掉它们的戾气,再寻机送入轮回。”
说到这里,九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与疲惫。
“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严厉与审视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考量,有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ucai的期待。
“师弟,你道法通玄,不拘一格。”
“对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苏木的目光落在那些瓷瓮上。
他平静地走了过去,没有回答九叔的问题。
在他靠近的瞬间,双瞳深处,仿佛有细密的金色符文一闪而过,瞬间织成一张无形的法网。
满级悟性的视野下,整个世界都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九叔眼中那平平无奇的瓷瓮,在苏木的视野里,内部结构被瞬间洞穿。
那不是一团模糊的黑气。
而是一个由无数负面能量丝线纠缠、knotted的复杂能量体。
仇恨是锋利如刀的黑色晶线,贪婪是粘稠如油的暗绿丝絮,怨毒则是带着倒刺的深紫色藤蔓。这些负面情绪的能量,被一种阴寒刺骨的法力死死锁在一起,彼此纠缠,彼此壮大,最终形成了九叔口中所谓的“厉鬼”。
而九叔每日用来“洗礼”的香火愿力,在苏木看来,就像是几缕微不足道的金色雾气,飘荡在能量体的外围,根本无法触及其核心。
苏木绕着其中一个鬼瓮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轻轻抚过那张老旧、脆弱的封印符箓。
“传统的度化法门,讲究一个‘化’字。”
苏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以春风化雨之势,用温和纯正的力量去感化它们,消磨戾气。但这无异于滴水穿石,水滴石穿的前提是,水要足够多,石头不能太大。”
他顿了顿,看向九叔。
“大师兄,你这水太少了,石头又太硬。耗费百年,也未必能见成效。”
九叔的眉毛紧紧锁起,苏木的话虽然直接,却正中要害。这正是他多年来束手无策的症结所在。
“其实,可以换个思路。”
苏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为何一定要‘化’?”
“怨气本身也是一种能量。既然无法化解,那便将其作为一种可以利用的‘燃料’,直接抽离、剥夺。”
九叔的瞳孔猛地一缩。
抽离?剥夺?
这等说法,他闻所未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茅山道法的范畴,更像……更像是魔道的手段!
就在九叔心神剧震的瞬间,苏木已经动手了。
他的动作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丝随意。
“撕拉!”
一声脆响。
那张被九叔视若性命,每日小心维护的封印符箓,被苏木一把揭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师弟,不可!”
九叔骇然失声,下意识就要出手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