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之内,死气沉沉。
一脚踏入,一股浓重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腐朽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药味,而是混杂了血的铜腥,肉体败坏的微甜,以及丹炉中金石矿物长年累月熏染出的燥烈气息。三者交织,形成一种专属于死亡的独特味道,黏稠地附着在每一个人的鼻腔与皮肤上。
厚重无光的帷幔层层叠叠,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隔绝。数十名身穿官服的御医,以及几位气息诡异的炼丹方士,正屏息敛声,如同雕塑般瑟瑟发抖地跪在屏风之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细微喘息,再无他响。
跪在最前方的太医令夏无且,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汗珠。他正用一方丝帕,机械地、反复地擦拭着额头,可那冷汗却越擦越多,浸湿了他的衣领。
当他看到李斯竟真的领着一个陌生的年轻道士进来时,那双早已被绝望填满的浑浊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浓重的不屑与悲哀。
丞相,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气若游丝。
李斯面沉如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这位道长揭了皇榜,要为陛下诊治。”
一言既出,跪伏的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胡闹!”
夏无且还未及反应,他身侧一名穿着华丽法袍、鹤发童颜,脸上却布满细密褶皱的老方士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呵斥。
此人乃是罗网组织秘密供养的方士首领,徐福的师兄,专为嬴政炼制那些追求长生不死的所谓“仙丹”。
他一步跨出,拦在众人面前,下巴高抬,眼神中满是根深蒂固的傲慢。
“陛下龙体何其金贵!连老朽等人以天材地宝、九转丹炉精心炼制的纯阳大丹,都无法彻底压制住陛下体内的阴邪之气。”
他鄙夷地上下打量着苏青,那眼神,宛如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就凭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怕是连人体经脉都认不全,也敢在此大言不惭,觊觎天功!”
那方士的声音尖利,回荡在死寂的寝宫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苏青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仿佛那声色俱厉的呵斥,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声蝉鸣。
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那张决定帝国命运的龙榻之前。
榻上躺着的人,早已没有了半分“千古一帝”的威仪。
那位曾经横扫六合,气吞万里,令天下英雄尽折腰的始皇帝,此刻瘦削得脱了形,整个人深陷在柔软的锦被之中,颧骨高高耸立,眼窝深陷。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皮肤干瘪,毫无光泽。那是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透支了生命本源,又被重金属毒素侵入五脏六腑后,才会显现的败亡之相。
更致命的,是那些方士们进献的所谓“仙丹”。
在苏青的法眼之下,那些被吹嘘得神乎其神的丹药,其本质清晰可见。
它们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分明是一颗颗包裹着蜜糖的催命砒霜。
“陛下乃是早年积劳成疾,损了龙体根基。”
苏青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榻上的嬴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再加上这些废物常年喂下的汞铅剧毒,早已油尽灯枯,生机断绝。”
他的言语犀利,不带一丝感情,像是一把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所有人都在极力掩盖的残酷事实。
“竖子狂妄!”
那方士被“废物”二字彻底激怒,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竟敢污蔑我等为陛下炼制的仙丹!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猛地转头,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高,声音陡然拔高。
“中车府令!此子妖言惑众,分明是想借诊治之名,行刺陛下!请速速将其格杀,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