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第四天傍晚抵达巨鹿泽。
不是刻意选的路线——原定路线要经过邯郸,但王离临时改了道。长城战报已经传开,沿途郡县都在议论“天师一剑退匈奴”的奇迹,邯郸又是赵地旧都,六国遗民聚集,王离担心出意外。
巨鹿泽是个大湖,方圆百里,湖心有岛,岛上有座废弃的禹王庙。据说上古时大禹治水曾在此驻跸,庙就是那时候建的,后来黄河改道,湖水渐退,庙就荒了。
王离选这里过夜,是因为视野开阔——湖面结了层薄冰,一眼能望出几里,有人靠近立刻就能发现。而且禹王庙虽然破败,主体结构还算完整,能挡风遮雪。
马车停在庙前空地上,亲卫营开始扎营。王离亲自把林玄从车里抬出来——用一块门板做的临时担架,下面垫着三层皮褥子。
镇国剑飘在担架上方三尺,根须依然连着林玄的身体,像一株会移动的金属藤蔓。几个亲卫想帮忙抬剑,手刚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出老远。
“剑有灵,别碰它。”王离沉声道,“离天师三丈内,除非我下令,谁也不准靠近。”
亲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严格执行命令。
庙里很破,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王离选了最完整的一间偏殿安置林玄,又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斑驳的壁画——画的是大禹治水的场景,但颜料剥落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人形。
林玄被放在火堆旁,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破洞,看着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夜空。
星子很亮。
北方的星空,比咸阳更清晰,也更冷。
“天师,”王离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喝点水吧,您三天没进食了。”
水囊里装的是温水,掺了蜂蜜和盐。林玄小口啜饮,喉咙的灼痛感缓解了些。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昨天有力了些。
“巨鹿泽,属钜鹿郡。”王离说,“按这个速度,再走三天就能到邯郸地界,过了邯郸就是河内郡,然后……”
“不去邯郸。”林玄打断他,“绕开。”
王离一愣:“可是邯郸是必经之路,绕开的话要多走至少五天……”
“那就多走五天。”林玄看着他,“王将军,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适合出现在邯郸吗?”
王离沉默了。
他懂天师的意思。邯郸是赵地旧都,虽然被秦灭国已经九年,可赵人复国之心从未熄灭。而天师现在重伤濒死、全靠一把剑吊命的模样,一旦被赵人探子看见,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大秦的“镇国天师”快死了。
这个消息,足以让所有蛰伏的势力蠢蠢欲动。
“末将明白了。”王离重重点头,“明天一早,我们改道西行,走太行山南麓。那条路虽然难走,但人烟稀少,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太行山是地脉节点,或许对天师的恢复有帮助。”
林玄有些意外地看了王离一眼。
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武将,心思居然这么细。
“谢谢。”他说。
王离连忙摆手:“天师言重了,这是末将该做的。”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掀开破布门帘,脸色凝重:“将军,有情况。”
“说。”
“西南方向,五里外,有火光——不是一户两户,是连成片的火光,至少上百处。而且……有马蹄声,很多,正在往这边来。”
王离霍然起身:“多少人?”
“听声音,至少三百骑。”
三百骑。
亲卫营只有五十人,虽然都是精锐,可面对六倍于己的敌人,还是在野外……
“备战!”王离抽出佩刀,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退入庙内,依托围墙防守。弓箭手上屋顶,弩车就位。记住——除非我下令,否则不准放箭,不准暴露位置。”
亲卫们迅速行动,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甲胄碰撞声和武器出鞘声。
王离转身看向林玄,欲言又止。
“去吧。”林玄说,“我死不了。”
这话不是安慰——有镇国剑在,只要地脉生机不断,他就死不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昏迷几个月。
王离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林玄一人。
火光跳动,壁画上大禹的身影在墙上晃动,像活过来了一样。林玄盯着那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
“系统,扫描周围。”
光幕在眼前展开。
不是平面地图,是三维立体图——以禹王庙为中心,半径十里内的地形、植被、动物、人类活动,全部清晰可见。
西南方向确实有一支骑兵,三百二十七人,正以扇形阵列向湖边推进。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什么。
而在骑兵后方十里,还有一支更大的队伍——至少两千人,有骑兵有步兵,正在扎营。营地中央,竖着一面大旗。
旗是玄色的,绣着金色的龙纹。
秦军旗。
但不是北军的黑鹰旗,也不是咸阳卫戍的玄鸟旗。这面旗林玄见过一次,在嬴政东巡的仪仗队里。
是天子亲卫,“黑冰台”。
“嬴政的人?”林玄皱眉。
【旗号显示是黑冰台,但行为模式异常】系统分析道,【黑冰台通常执行秘密任务,从不公开打旗号。而且这支队伍扎营的位置太显眼,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故意?
林玄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钓鱼。”
用这三百骑兵当诱饵,钓那些藏在暗处的“鱼”。
而鱼……
光幕切换,聚焦在巨鹿泽周围的黑暗中。
湖岸芦苇丛里,藏着十七个人——不是普通人,身上有微弱的灵气波动,虽然只有轮海初期的水平,但已经远超寻常武夫。
湖心岛上,禹王庙的地窖里,还有五个——修为更高,轮海中期,而且气息隐藏得极好,要不是系统扫描,林玄根本发现不了。
更远处,湖对岸的树林里,还有三十几个,分属三拨人,彼此间隔至少百丈,显然不是一伙的。
“这么多人……”林玄喃喃,“都是为了我来的?”
【大概率是】系统说,【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块插着刀子的肥肉——所有人都知道你快死了,都想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但又怕那把刀子】
镇国剑就是那把刀子。
能一剑斩图腾恶灵、能引动地脉生机、甚至能“起死回生”的刀子。
“王离他们挡不住。”林玄说。
三百黑冰台骑兵只是诱饵,真正危险的是藏在暗处的这些修炼者。五十个亲卫再精锐,也对付不了轮海境的修士。
除非……
林玄看向悬在头顶的镇国剑。
剑身依然散发着温热的金光,根须缓缓脉动,像在呼吸。
“系统,我现在能动用多少力量?”
【生命本源6.1%,灵力储量仅够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系统警告,【任何额外消耗都会导致恢复进度倒退,甚至危及生命】
“那如果……借用剑的力量呢?”
镇国剑吞噬过噬灵虺内丹,又连接着泰山地脉,本身蕴含的能量极其庞大。只是这些能量大部分都被用来维持共生循环,能调用的很少。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系统调出推演模型,【剑与你的连接是基于‘共生’而非‘掌控’。强行调用剑的力量,可能导致连接失衡,地脉生机倒灌——届时你的身体会被撑爆】
撑爆。
像气球充太多气。
林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调取最佳方案。”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开始流淌。
三秒后,一个方案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