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真大阵的反击光束已然平息,夜空重归死寂。
但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之上,数千道缓缓旋转、明暗不定的金色道纹,却并未随之消散。
它们如同一只横贯天地的巨大手掌,掌心烙印着无法磨灭的嘲讽。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记跨越了万古时空,狠狠抽在百里渊脸上的耳光。
在那三千死士全军覆没的硝烟与尘埃中,百里渊的胸腔里,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如同骨骼与碎玻璃摩擦的声响。
那是笑声。
一种极度压抑,却又无法遏制的刺耳冷笑。
他身前的玄光镜,忠实地将那片金色的道纹映照在他的瞳孔深处。他清楚,这面镜子所连接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视线,更是五界门内部,乃至诸天万界无数关注此战的神念。
他可以败。
但他不能以这种方式败。
如果今天,他不能用绝对的力量,将这该死的大阵连同整个三真法门一同从世间抹去,那么他耗费数千年光阴,在五界门内部建立起的绝对权威,将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他这个所谓的因果操盘手,这个自诩将万界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至高存在,将沦为所有人口中最大的笑柄。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
“既然金榜要保你们……”
百里渊低语,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那本座今日,便看看……”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一直挂在脸上,维持着运筹帷幄姿态的伪善面具,寸寸龟裂,剥落。
“是这死物留下的残力更强,还是我万业的真传,更胜一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人性光彩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粘稠、宛如深渊的漆黑。
那是万业之气。
是众生沉沦的苦厄,是天地终结的业力!
他猛地一挥手。
虚空在他身前无声地撕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浓烈到化为实质的血腥与怨毒之气,从中狂涌而出。
一杆长幡,被他从裂口中缓缓抽出。
幡杆以不知名的暗红色神骨制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哀嚎。幡面则是一片混沌的暗红,仿佛是用亿万生灵凝固的血液染成。
万业血幡。
这件汇聚了五界门数千年所造杀孽与所囚冤魂的镇派之宝,这件百里渊原本准备在决战最后,用来收割整个战场所有生灵魂魄的最终底牌,在此刻,被他提前祭了出来!
血幡展开。
嗡——
整片战场的上空,天穹仿佛被一层粘稠的血色天鹅绒所覆盖。
时间与空间的感觉都变得滞涩。
紧接着,凄厉的尖啸声从幡面中爆发。
无数道扭曲、残缺的影子,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呼啸而出!
那些是被五界门囚禁、折磨了数千年的冤魂厉鬼。它们中有的是曾经名震一方的宗门老祖,有的是天赋绝伦的绝代天骄,但此刻,它们的面孔都凝固在死前最痛苦、最怨毒的一刻。
在浓郁万业之气的滋养与侵蚀下,它们早已丧失了所有理智,变成了一头头只知道憎恨与杀戮的恐怖怪物。
“去。”
百里渊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节。
“吼!”
数以万计的厉鬼,裹挟着足以污染神魂的怨气,疯狂地撞向三真法门的金色护罩。
它们不是在攻击,而是在献祭。
用自己被业力扭曲的魂体,去污损那神圣的阵法本源。
滋啦——滋啦——
第一头厉鬼撞在屏障之上,并未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块上。
金光与黑气剧烈冲突、湮灭,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根尖锐的指甲,在狠狠刮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原本纯粹、神圣的金色屏障之上,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斑。
那黑斑如同活物,蠕动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顽固地侵蚀着周围的金色阵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千上万个!
一时间,整个金色护罩之外,化作了群魔乱舞的炼狱。
无数厉鬼悍不畏死地冲击,在金色屏障上留下一个个不断扩散的黑色“脓疮”。
现世的战斗,在这一瞬间,进入了最血腥、最污秽的白热化阶段。
阵法之内,段星炼与一众年轻弟子站在最前方,他们刚刚才被祖师爷跨越万古的守护所振奋,胸中豪情万丈。
可此刻,感受着护罩之外那股纯粹的、针对灵魂本源的恶毒与怨憎,他们只感到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