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任凭台下人海翻涌,乱成一锅沸粥,高台上的苏长青,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随着众人移动分毫。
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一张张狂热或惊恐的脸。
最终,精准无比地,落定在了大厅最偏僻、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弓着背,看起来病恹恹的男人身上。
“李莲花,那个白衣楼主老看着咱们这边干嘛?”
少年方多病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他扯着李莲花的衣角,压低声音,一脸茫然地问。
“难道他看出你刚才偷吃他们楼里的第三盘点心了?”
“你……你该不会真的认识那个叫李相夷的高手吧?”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冷酷汉子,那个金鸳盟的盟主,笛飞声,此时浑身的肌肉都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李莲花的侧脸上。
那双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芒。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微弱到了极致,虽然被病气和颓唐层层包裹,但那股独属于李相夷的、与自己同出一源又截然相反的气息……错不了!
高台上,苏长青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感慨,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世人,只记得那个一袭红绸舞剑,风华绝代,倾倒大熙万千少女的四顾门主。”
他的声音悠悠响起,开始描绘那一幅对比强烈到残忍的画卷。
“记得那个年纪轻轻,便创立四顾门,以一己之力,为天下定下公道规矩的武林神话。”
“记得那个为了一个承诺,便敢单人独剑,挑翻整个魔道的绝世剑客。”
“可谁又能想到……”
苏长青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拉着一架吱呀作响的破木楼,终日与一只名叫‘狐狸精’的土狗为伴的江湖游医。”
“他自称李莲花。”
“他最擅长的事情,不再是剑法,而是种萝卜,和到处坑蒙拐骗,为了一单五十两的诊金,可以磨破嘴皮。”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刚刚还激动万分的人群,瞬间哑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在说李相夷?
苏长青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凌迟着那个曾经的传奇。
“十年前,他是站在云端之上,一呼百应,号令武林的盟主。”
“十年后,他却为了省下几文钱,连换一件新衣裳都要斤斤计较。”
“你们以为,谢晓峰舍弃神剑,归隐为阿吉,已经是最大的放下?”
苏长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角落的身影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
“不。”
“这种自我放逐,这种对过去所有荣耀与尊严的决绝抛弃,甚至比谢晓峰的赎罪,还要彻底,还要干净。”
“他不是在隐居。”
“他是在用十年的时间,一刀一刀,把自己杀死。”
“将那个光芒万丈的李相夷,彻底杀死,变成一个庸碌、平凡、甚至有些猥琐的……李莲花。”
乔婉娩的脚步,停住了。
她顺着苏长青的目光,终于,也看到了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
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木桌旁的身影。
虽然那人戴着滑稽可笑的狐狸面具。
虽然他的身姿早已不复当年的挺拔,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消瘦与佝偻。
虽然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与记忆中那烈火般的红衣相去甚远。
可是……
可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神韵,那种独一无二的气息,即便隔了十年,即便被岁月和病痛消磨得只剩下一丝残影,她也绝不会认错!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乔婉娩的喉间溢出。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直地跌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十年寻觅,十年疯魔。
原来,他就在这里。
原来,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乔婉娩双手掩面,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全场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聚焦到了真正的终点。
李莲花知道。
在苏长青那近乎全知的目光下,在他最爱的女人那崩溃的哭声中,一切伪装,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仿佛自嘲般的苦笑。
然后,在天下英雄的注视下。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揭开了脸上那张,戴了许久的狐狸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略显苍白、带着淡淡倦意,却依旧清俊出尘的脸庞。
那一刻,风停了。
哭声歇了。
整个天机楼,雅雀无声。
这是跨越十年的重逢。
亦是,神州武林最震撼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