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决定带林黛玉南下回扬州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在荣国府的内宅深处轰然炸响。
这阵风甚至不是刮进去的,而是被人用最狼狈的姿态,连滚带爬地撞进了荣庆堂。
“老太太!太太!不好了!”
一个小丫鬟提着裙角,跑得发髻都散了,一进门槛就绊了一跤,摔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荣庆堂内,檀香袅袅。
贾母正歪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一串翡翠念珠。王夫人坐在下首,陪着笑,轻声细语地商议着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瞬间撕碎了满室的安逸。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夫人面色一沉,正要发作。
那小丫鬟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琮……琮侯爷要带林姑娘回扬州!”
“明日就走!”
啪嗒。
贾母手中的翡翠念珠,一颗珠子应声滑落,在寂静的堂中弹跳,声音清脆得刺耳。
她猛地攥紧了剩下的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行!”
第一个炸起来的,是王夫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失真。
“绝对不行!”
她霍然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她一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林丫头那身子骨,风吹吹就倒了,哪里经得起千里迢迢的折腾?万一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敏妹妹?”
她言辞恳切,一副全心全意为外甥女着想的慈爱模样。
“更何况,她父亲病得那般重,这一回去,是见最后一面,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王夫人的心,在此刻转得飞快。
林如海病危。
林家累世为官,又是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的肥差,那积攒了数代的家财,根本就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
一笔足以让整个贾府都眼红的财富。
只要林黛玉留在荣国府,婚事便由她这个嫡亲的舅母拿捏。无论将来是许给宝玉,还是另作他用,这笔泼天富贵,最终都将稳稳当当地落入她二房的口袋。
可贾琮要把人带走?
那她王夫人,连一根毛都别想捞到!
贾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比王夫人想得更深一层,也更揪心。
钱财固然重要,但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心肝宝贝,贾宝玉。
这些天,宝玉为了林妹妹的事,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脱了形。若是黛玉再被贾琮带走,这一去千里,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她的宝玉岂不是要被活活要了半条命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女人各怀心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正当她们绞尽脑汁思索对策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贾琮甚至没有让下人通报,就这么一步跨入了堂内。
他没穿那身象征着权势的神武侯官服,只是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劲装。
劲装的布料紧贴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行走之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
他一出现,满堂的丫鬟婆子,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算宽敞的荣庆堂,变得拥挤而逼仄。
贾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母身上。
“老太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御史来信,病重,求见爱女。于情于理,黛玉都该回去。”
一句话,便将此事定下了基调。
这是人伦纲常,是孝道。
贾母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下来,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慈和的长辈面孔。
“琮哥儿,我知道你心疼妹妹。可我这做外祖母的,又何尝不是为了黛玉好?”
她缓缓说道,试图用辈分和亲情来压制对方。
“她那身子,你是知道的,自小就体弱,离了药罐子就活不了。这南下之路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如何受得了这份颠簸?再者说……”
贾母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规劝的意味。
“你是个领兵的武官,身边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糙汉子。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你南下,多有不便,传出去于她的名声也不好听呐。”
“体弱?”
贾琮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根本懒得辩驳那些所谓的“不便”和“名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函,手臂一扬。
“啪!”
密函被他干脆利落地摔在王夫人身前的八仙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桌上的杯碟都跳了一下。
“这是扬州知府六百里加急传回的密报。”
贾琮的声音骤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