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卷起浓郁的血腥气。
那股铁锈般的甜腻味道，在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钻入鼻腔，粘附在喉咙深处，令人作呕。
影密卫无声地移动着。
他们用手中仍在滴血的长剑与脚下温热的尸体，在泥泞的血泊中，搭起一道通往茶铺的临时通路。
一道只为一人行走的通路。
贾琮踩了上去。
他血色的披风在身后垂落，玄黑的云纹官靴一步步踏下。
每一步，都踩在被温热血液彻底浸透的地面，发出“噗嗤、噗嗤”的粘稠声响。
那声音不大。
却一下，又一下，精准地割在赵盼儿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那股无形的威压，混杂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知，而是化作了一堵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她的心口。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肺里残存的空气被尽数挤压出去，喉咙深处涌起一阵剧烈的干呕冲动，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上身后冰冷的柜台，才勉强稳住脱力的身体。
男人走进了茶铺。
门外最后一点残阳的余晖，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完全遮蔽。
浓重的阴影，在一瞬间将赵盼儿整个人完全笼罩。
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人间拽入了另一个冰冷、黑暗的国度。
“你……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在唇齿间碎裂开来。
贾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漠然，在简陋破败的茶铺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这个女人的脸上。
脏污的茶渍。
惊魂未定而导致的病态苍白。
还有那双即使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中，也未曾彻底熄灭的、如同野草般倔强的眸光。
确实比国公府里那些用金玉、用诗词、用规矩堆砌起来的娇花，多了几分活生生的味道。
一种能在污泥里挣扎求存的生命力。
“本侯，贾琮。”
他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案几旁，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
拎起桌上早已冰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茶水。
他的动作随意而流畅，仿佛这里不是刚刚发生过一场血腥屠杀的凶案现场，而是他自家府邸中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后花园。
他将那杯冷茶举到唇边，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半分温度。
“大周，神武侯。”
轰！
赵盼儿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引爆了，炸成了一片空白。
神武侯！
那个在北境战场坑杀十万降卒，以尸山血海铸就赫赫军功，如今在京城权倾朝野，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传奇侯爷！
她虽只是钱塘一隅的卑微小民，可这位侯爷的赫赫凶名，早已随着南来北往的说书人、行商的脚步，传遍了整个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他是止小儿夜啼的鬼王。
是朝堂之上人人噤若寒蝉的活阎罗。
是无数人梦魇中挥之不去的血色身影。
“民女……参见侯爷。”
她身体一软，支撑着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双膝不受控制地就要跪下。
就在膝盖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
一股无形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膝盖，让她怎么也跪不下去。
“不必多礼。”
贾琮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瓷杯被他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本侯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
黑色的封皮，上面用烫金的古篆，烙印着“黑冰台”三个字。
那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森然的魔力，让茶铺内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啪。
卷宗被他随手扔在赵盼-儿面前的柜台上。
“第一，欧阳旭在京城，已与太仆寺卿高鹄之女定下婚约。他早就抛弃了你。”
贾琮的视线冰冷，穿透了她的灵魂，直视着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这是他在京城攀附权贵的所有证据。他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在何处饮宴，又对何人许下承诺，每一条，都查得清清楚楚。”
赵盼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手指，像是被冻僵了一样，艰难地、一寸寸地伸向那份薄薄的、却又重逾千钧的卷宗。
指尖触及封皮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皮肤，直窜心底。
她翻开了它。
上面的字迹，清晰、冰冷、残酷。
没有丝毫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又一个事实。
欧阳旭如何在新科探花宴上，对太仆寺卿的千金高慧大献殷勤，赋诗赞其美貌。
欧阳旭如何托人做媒，将他亲笔所绘的仕女图送入高府，画上女子与那高家小姐有七分神似。
欧阳旭如何在一个月前，于酒后与同僚放言，钱塘一隅的女子，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露水情缘，当不得真，更不能成为他青云路上的绊脚石。
一桩桩，一件件。
白纸黑字，记录着那个男人如何将她三年的苦等与期盼，如何将她变卖所有家当的倾力相助，轻飘飘地踩在脚下，化作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