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扬州官驿浸泡其中。
烛火在静谧的空气里摇曳,投下幢幢鬼影,将压抑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周翡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她刚刚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洗去了脸上的尘土,却洗不掉眉宇间的屈辱与茫然。佩刀被她用布条紧紧缠绕,横抱在胸前,冰冷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个叫贾环的少年侯爷,只让她在此等候,便再无一言。
这份无视,比任何训斥都让她感到煎熬。
屋门紧闭,将她与那个决定她命运的世界隔绝开来。她只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
她竖起耳朵,用尽全力去捕捉那些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屋内传来,仿佛重锤砸在心口。
砰!
周翡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刀柄。
是桌案碎裂的声音。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整块坚硬的红木被巨力从内部摧垮时发出的爆裂声。
那个少年……他的内力,竟已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紧接着,一道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穿透了门板,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好个扬州八大盐商!好个汪家!”
是贾环的声音。
“贪墨国库也就罢了,竟然还把沿海海防图卖给东瀛倭寇!”
“导致沿海三个村庄被屠!这是汉奸!是国贼!”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翡的心上。
海防图……倭寇……屠村……
这些词汇瞬间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她出身四十八寨,自小便听长辈们讲述江湖的险恶、家国的动荡。她对倭寇的残暴,有着最直观的憎恨。
她想起了那份卷宗上,那些被贩卖的少女。
原来,那还不是罪恶的全部。
屋内的气氛,因这一声怒喝而彻底凝固。
片刻的死寂后,另一个沉稳而冷冽的声音响起,是那个一直跟在贾环身边的将领,凌不疑。
“侯爷,这帮人盘踞江南多年,根深蒂固,背后有朝中阁老撑腰。”
“若是按律法程序走,恐怕最后也就是个流放,甚至可能找个替死鬼就不了了之。”
凌不疑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寒的现实。
周翡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缠刀的布条中。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总教她,世间事,有法度,有规矩。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律法,在这些通天的权贵与泼天的罪恶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律法?”
贾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周翡感到屋内的光线似乎动了一下。她透过门缝的微光,看到一道身影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
那道身影背对着房门,融入了窗外无边的黑暗。
“那是给老百姓定的。”
“对付这种畜生,不需要律法,只需要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仿佛出鞘的利刃,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