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周生辰挥退了军医。他需要独处,需要确认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他起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是久卧初醒的生理反应,也是灵魂激荡后的余波。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坚毅、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宇间虽有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锐利,正是他二十七八岁时的模样!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他坐回书案前,指尖拂过冰冷的镇纸,拂过地图上西州的疆域,脑海中前世今生的记忆疯狂交织、对撞。那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与确凿的真实感相互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直至死亡的记忆清晰无比,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抉择,每一张面孔,都刻骨铭心。这是他的优势,是上天赐予他最锋利的武器。
巨大的庆幸与酸楚交织成网,将他心脏紧紧缠绕。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仰天长啸、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最终化为更深的握拳。
不能急,不能乱。
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由最初的迷茫、震惊,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冽与坚定。
前世恪守臣子本分,换来了什么?王府血染、爱徒惨死、十一殉情……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被那些虚伪的礼法所束缚!
“佛不渡我,我自成魔。”他于心中默念,眸中闪过一丝修罗般的厉色,“十一,王军,所有负我等之人……这一世,你们的债,我来一一讨还!这北陈江山,也该变一变了!”
巨大的执念,化为实质性的决心。
他开始飞速思考当前局势:元和十六年春,边境暂无大战,朝中戚真真与刘子行羽翼未丰,正是他积蓄力量、扭转乾坤的最佳时机。而第一步,就是彻底掌控西州,建立起绝对忠诚与强大的根基。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
是他的三徒弟,谢云。
“师父,您醒了吗?”谢云的声音带着关切。
周生辰收敛心神,将滔天巨浪压于平静的面容之下:“进来。“
谢云推门而入,一身轻甲,风尘仆仆,显然刚处理完军务。他见周生辰已起身,气色尚可,松了口气:“师父,您终于醒了!您感觉好些了吗?您受伤昏睡了好几天,我们都很担心。”
周生辰目光扫过谢云年轻、充满朝气、还未经历战场断腿残酷与背叛痛苦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微微颔首,将翻涌的情绪完美掩藏于深邃的眼眸之下:“无妨。何事?”
谢云并未察觉异常,恭敬回道:“城防巡哨已按例完成,并无异动。另外……刚接到漼家来信,漼姑娘的车驾已过渭河,预计今日申时便可抵达王府。”
来了。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