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长啸,是帝王压抑了太久悲恸的宣泄,也是一个父亲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啸声穿透了寝殿的重重帷幕,冲上风雪交加的夜空,将东宫殿宇顶上堆积的皑皑白雪,震得簌簌滑落。
朱元璋那因为连日悲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他像一座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山。
啸声止歇,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床榻边沿,那双布满了老茧、曾执掌过屠刀也曾托起过皇印的粗糙大手,此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与轻柔,探向朱标的鼻息。
一股温热而平稳的气流,急促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指节。
这股气息,比当年他从郭子兴手中接过帅印时更让他心安。
这股气息,比他亲手接过大明传国玉玺时更让他感到充实。
“好!”
“好啊!”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眼角,那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滚滚滑落,一滴滴砸在朱标明黄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标儿,你可吓死咱了!”
那些原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御医们,此刻被这惊天的变故从麻木中唤醒。
他们像是看到了神迹降临的凡人,一个个手脚发软,互相搀扶着,才勉强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
院判张信的理智早已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击碎,他大着胆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也顾不上君前失仪,再一次将三根手指搭在了朱标的腕脉之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颠覆了他毕生所学的亢奋而震颤。
一息。
两息。
三息。
张信的眼睛越瞪越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口中颠三倒四地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非人的狂热。
“奇哉!怪哉!”
“脉象……脉象活了!何止是活了!方才还是游丝一线,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断绝!可现在……现在这脉象,如江河奔涌,似万马奔腾!强劲,刚猛,充满了沛然莫御的生机!”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周围同僚那一张张呆滞的面孔,嘶声喊道:“那一针……那一针清澈的液体,究竟是何等神物?!”
“殿下体内原本已经衰败的生机,竟如春回大地,枯木逢春!那受损的心脉……那已经油尽灯枯的心脉,竟然……竟然被强行缝补上了!”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御医都陷入了疯魔。
他们皓首穷经,将《本草纲目》与《黄帝内经》奉为圭臬,穷尽一生钻研医道。
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彻底将他们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碾得粉碎。
这不是医术。
这是神术!
然而,就在这东宫寝殿之内,劫后余生的欢庆气氛刚刚升腾到顶点之时。
那个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静静立在雪地里的银色手提箱,突然发出了一道低沉而清晰的电子合成音。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紧急救助模式结束。”
“目前注射的基因活性激发剂,仅能强行维系目标生机七日。”
这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仿佛一盆凝结着冰碴的雪水,从九天之上当头浇下。
瞬间,将寝殿内所有的狂喜、所有的亢奋、所有的欢呼,全部浇熄。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方才还因为劫后余生而升腾起的暖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比殿外风雪更加刺骨的寒冷。
“你说什么?”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那双刚刚还饱含着温情泪水的虎目,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银色的箱子上。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能活,七天?!”
箱体上的光屏微微闪烁,那个稚嫩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的电子音,再一次响起,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传递着冰冷的信息。
“太子的身体,早已因为常年操劳国事与陈年顽疾的侵蚀,变得千疮百孔,五脏六腑的生机已近枯竭。”
“刚才那一针,名为‘强效回神丹’,其作用,只是将一个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强行拉回来而已。”
“若想彻底根除他体内的所有病灶,重塑脏腑生机,乃至延年益寿,必须在七日之内,依次注入后续的两支基因修复液。”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
“药在哪?!”
他对着那个箱子,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