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犹如钢针攒刺的剧痛,从颅骨深处炸开,蛮横地撕裂了意识的混沌,将苏云从无尽的沉沦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眼皮剧烈颤抖,猛地睁开。
视野被一片璀璨的晶光刺得发白。
光芒的源头,是一盏悬于天花板中央、极尽奢华的欧式水晶大吊灯。无数切割精巧的水晶折射着灯光,碎裂成亿万个光点,在他刚刚恢复焦距的瞳孔中疯狂乱窜,晃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空气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味道,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是陈年红酒单宁发酵后的醇厚,是顶级古巴雪茄燃烧后残留的辛辣,更混杂着一种馥郁而甜腻的名贵香水气息。
这味道……他并不陌生。
这是独属于上流社会顶级权贵的,那种金钱堆砌起来的、带着腐朽感的味道。
他试图撑起身体,指尖刚刚用力,一股源自骨髓的虚脱感便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沉重得灌了铅,腰腹之间更是空空荡荡,仿佛这具躯壳的精气神,都已在昨夜的酒精与女色中被彻底榨干。
动作停滞,苏云的视线开始缓缓扫视四周。
这间卧室大得惊人。
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倒映着水晶灯的奢靡光晕,宛如一片暗红色的湖泊。墙壁上挂着几幅用厚重天鹅绒帘幕半遮半掩的油画,隐约可见丰腴裸露的肌体与神话中的欢宴场景,充满了decadent的艺术气息。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穿透厚重的玻璃窗,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共鸣,属于那个蒸汽与钢铁刚刚开始嘶吼的年代。
黄浦江。
这里是……二十世纪初的上海滩。
这个认知刚刚浮现,苏云的太阳穴便猛地一跳。
下一刻,一股不属于他的、庞杂混乱的记忆洪流,如决堤江水般,以一种撕裂神经的粗暴姿态,悍然撞进了他的脑海!
“呃啊……”
苏云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刚刚撑起些许的上半身重重砸回了柔软的天鹅绒大床,坚韧的床垫都随之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弹动。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
衣香鬓影的百乐门舞厅,旋转的霓虹灯,女人娇媚的笑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阴暗潮湿的里弄,仇家冰冷的眼神,挥舞的匕首,以及自己狼狈逃窜时,溅在脸上的泥水……
还有那张威严、冷漠,带着一丝审视与嫌弃的脸。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定方的儿子。在外面,不许再丢我皖系的脸!”
……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才缓缓退潮。
苏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浸透了身上昂贵的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盏奢华的水晶灯,终于理清了自己匪夷所-思的现状。
他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的和平年代,穿越到了这个军阀混战、列强横行,人命贱如草芥的民国初期。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权倾朝野的皖系军阀顶级巨头、苏浙巡阅使——苏定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这位在江浙沪一带跺跺脚就能引发一场地震的苏大督军,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心血来潮,竟在一个月前,将他这个混迹于十里洋场、声名狼藉的私生子认祖归宗。
苏云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步登天,从阴沟里的臭虫,一跃成为了东方巴黎最顶级的豪门大少。
可只有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才洞悉这泼天富贵之下所隐藏的、足以将人吞噬得尸骨无存的巨大危机。
苏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轮,已经驶向了它的末日航线。
历史的轨迹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中。
民国九年,也就是今年,直皖战争即将爆发!
他的那位便宜老爹苏定方,如今虽然是权势滔天、风光无限的封疆大吏,但在不久后的那场决定时代走向的战争中,整个皖系都将被直系与奉系的联军打得一败涂地,节节败退,最终被彻底逐出权力的核心舞台。
而苏家,作为战败方,下场可想而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尤其是他这个刚刚被认回、根基未稳、名声还差到极点的私生子,一旦苏家这棵大树倒下,那些曾经被原主得罪过的地痞流氓、商界豪强、政坛宿敌,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在这个人命比纸薄的乱世,没有属于自己的强大实力,所谓的督军之子,不过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妈的!”
苏云胸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和不甘所取代。
“难道老子刚活过来,就要坐在这里等死,等着被满门抄斩?!”
他积郁的怒火与绝望在胸中炸开,化作一声低沉的咆哮,右拳攥紧,狠狠一拳砸在了身下的天鹅绒床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