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林被处决后的那个下午,上海滩的空气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北大营上空的铅云愈发厚重,最终化作了冰冷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洒下。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将那刺目的鲜红稀释、晕开,汇入泥泞,仿佛要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抹去。
然而,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
比如那一声清脆的枪响,它已经化作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原本喧嚣的街头巷尾,此刻罕见地沉寂。无论是灯红酒绿的法租界霞飞路,还是车水马龙的外滩,人们的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
领事馆的雪茄烟雾里,洋人外交官们第一次在讨论一个中国名字时,收起了惯有的傲慢。
中资银行的算盘声旁,穿着长衫的掌柜们心不在焉,眼神里全是惊惧。
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同一个名字。
苏云。
这个不久前还被整个上海滩当成笑柄的苏家私生子,用最直接、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归来。
他不仅抢了青帮的钱。
他还要了青帮大亨的命。
军营办公室内。
这里没有奢华的西洋家具,没有名贵的古董字画,只有钢铁的冰冷与军纪的肃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杜月笙身上带来的雨水气息。
他恭敬地站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一言不发。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为虚弱与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轮廓。他的身体,仍在无法自控地轻微发颤。
苏云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上,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笃。
笃。
笃。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重重地砸在杜月笙的心口上,让他本就悬着的心脏一次次抽紧。
“杜先生,坐。”
终于,苏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发号施令的绝对权威。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少帅。”
杜月笙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他不敢坐实,只用半个臀部悬在椅子边缘,上半身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起身听令的姿态。
他的头颅,自始至终都深深地垂着。
“请少帅指示。”
苏云将那份战报随手丢开,抬起眼眸,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这个曾经的上海皇帝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冰冷,锐利,洞悉一切。
杜月笙感觉自己在这道目光下,被剥得干干净净,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苏云将一张摊开的上海地图推到了桌子中央。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笔迹,清晰地标注着各个势力的范围。
“从今天起,张啸林的地盘,全部归你。”
苏云拿起一支红色的笔,随意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原本属于张啸林的大片区域,全部划入了杜月笙的蓝色范围之内。
杜月笙的身体猛地一震,却不敢抬头。
“我会对外宣布,任命你为‘上海滩治安维持会’的会长。”
苏云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名头给你,面子也给你。但我要的东西,你必须给我。”
“除了原本青帮需要上缴的抽成,我要你,利用青帮遍布全城的数万门徒,给我构建一张网。”
苏云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法租界的核心区域。
“一张覆盖上海每一个角落的监控网。”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要知道这上海滩每一根草的动向。”
“法租界领事今天和谁吃了饭,席间谈了什么。”
“英商怡和洋行新到港的船上,除了棉花,还藏了什么货。”
“甚至,哪个堂口的小瘪三,在背后议论我苏家的是非,说了什么,跟谁说的,我也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杜月笙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合作,不是利用,这是彻彻底底的改造。
苏云,要把整个青帮,数万的门徒,从一群靠收保护费和贩卖烟土为生的地痞流氓,改造成他专属的情报机构。
青帮的耳朵,要为他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