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奔腾不息的长江水卷起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冰冷的江岸,那声音沉闷而压抑,是某种不祥的嘶吼。
江防前哨的战壕里,寒气浸透骨髓。
一名皖系哨兵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件破旧的棉大衣里,枪栓的金属凉意透过布料,贴着他的脸颊。他太困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江风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一些。
他不知道。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片刻,波涛汹涌的黑色江面上,几十只平底木船正脱离江心的黑暗,如同一片片剥落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南岸靠拢。
船上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桨叶划破水面时那微不可闻的、被风声与浪涛完美掩盖的轻响。
呜——!
一声凄厉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尖锐得刺穿耳膜。
杀!
喊杀声瞬间爆发。
无数道黑影从木船上一跃而下,冰冷的江水刚刚没过他们的小腿,他们便已端起了手中的武器。
哒哒哒哒哒!
驳壳枪疯狂喷吐的火舌,在暗夜中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那些还在梦乡中的皖系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叫,就被暴雨般倾泻而来的密集子弹瞬间撕碎。睡袋、棉被、血肉,一同被打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
直系先锋团!
吴佩孚麾下最锋利,也最狠毒的一支尖刀。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以最阴冷、最不讲道理,也最有效的突袭方式,撕开了苏定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
哨所失守!
江防全线崩溃!
消息像是插上了黑色的翅膀,带着血腥味,在深夜里疯狂地扑向上海督军府。
“什么?!”
苏定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名贵的丝绸被褥滑落在地。他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吴老二的人已经过江了?!”
他几步冲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长江南岸那几个代表着前哨的红点上,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后背。
为了执行苏云那个看似完美的示弱计划,他将麾下最精锐的主力部队,几乎全都调到了后方进行整训和换装。
现在的江防线,就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
一戳,就破!
“督军!”
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先锋团已经完全占领了南岸桥头堡,巩固了阵地!直系的大部队正在通过浮桥,源源不断地渡江!”
“我们……我们最近的一支守军,离上海市区也有五十里地!”
“根本来不及了!”
副官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让整个督军府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定方的心脏上。
他站在地图前,由于极度的焦虑与恐惧,伸出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