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弹簧“咔”的一声轻响——短促而干涩,似枯骨摩擦。
窥孔后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球倏然退去,眼白上残留的湿痕,在幽光里泛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反光。
橡木门被推开,沉重的吱呀声从铰链深处碾出,磨牙般刺耳,尚未消散,塞拉斯督察已立在门口。
他没有点燃熏香。
一股冷腥的霉味率先钻入鼻腔,带着地下石缝里渗出的刺骨潮气;紧跟着是烂苹果发酵三日后的甜腐气息,浓稠得几乎能用舌尖尝到那层滑腻的酸膜,让喉头微微发紧,皮肤表面泛起细小的凉栗。
风灯将熄未熄,昏黄火苗在灯罩内微弱搏动,每一次明灭都将光线推搡着泼洒在他灰败如石灰的脸颊上——那光不是暖的,是滞涩的、带着灰烬余温的;火苗跃动时,他颧骨投下的阴影如活物般蠕动,而那件沾满尘垢的丝绒长袍,被光线舔舐得泛出油亮暗光,仿佛真裹着一层刚从棺椁里揭下的、尚存余温的陈年尸布,指尖若触之,必觉微粘、微凉、微韧。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前,甚至顾不上嫌弃地上的石灰粉,枯枝般的手指猛的按在了那页刚刚被清理干净的羊皮纸上。
指腹摩挲过干爽的纸面,没有沾染一丝那种足以令人发疯的绿色粘液。
塞拉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角向耳根疯狂上咧,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表情似哭似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见到死人复活般的惊恐。
做到了……这个卑贱的孤儿竟然真的做到了。
“很好,爱德华,很好。”塞拉斯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圣主庇佑,你竟然没有像上一只……上一个修补匠那样把脑浆涂在墙上。”
爱德华低垂着头,保持着恭顺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冷静的捕捉着塞拉斯每一块面部肌肉的抽动。
这家伙在害怕。
不是害怕那本书,而是害怕能“清理”那本书的人。
在这个扭曲的地方,拥有这种抗性本身就是一种被怀疑的理由。
“但这就完了吗?不,还早得很。”塞拉斯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鸷,“普通的墨水无法在‘净化’过的书页上留下痕迹。去圣餐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水晶瓶,重重拍在桌上。
“子夜之前,去地窖最深处的圣餐坑,把这个瓶子装满‘圣光墨水’带回来。那是只有在那里面才能采集到的神圣媒介。如果在那之前我没看到装满的瓶子,你就只能作为肥料去滋养它了。”
没等爱德华回应,塞拉斯就像是逃离瘟疫源头一般,抓起风灯匆匆退出了房间,铁门再次被重重锁上。
修补室里只剩下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一直缩在角落清理地面污血的老托马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警惕的看了一眼门口,确信教兵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才拖着那条瘸腿,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凑到爱德华身边。
“别去。”老托马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恐惧,“什么狗屁圣光墨水……那是扔死人的地方。汉斯……刚才被拖走的汉斯,就是被扔进那里的。”
爱德华把玩着手中冰凉的黑色水晶瓶,神色平静:“我不去,明天也是死。”
“那是活人的禁地!”老托马斯枯瘦的手抓住了爱德华的衣袖,指甲里全是黑泥,“以前有个胆大的下去过,回来的时候舌头没了,耳朵也被扯烂了。那下面的东西……它们听的见。哪怕你只是心跳快了一点,它们也能听的见。”
听的见吗?
爱德华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瓶口的螺纹。
如果只是听觉维度的狩猎者,那或许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午夜的钟声在修道院上方沉闷的敲响,穿透厚重的石墙传到地下时,只剩下微弱的嗡鸣。
爱德华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马灯,沿着盘旋向下的湿滑台阶,走进了图书馆地基之下的黑暗。
空气变得粘稠湿冷,脚下的石板逐渐变成了某种软烂的泥土,那是常年累月堆积的腐烂物。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从岩壁缝隙滴落的水声。
爱德华没有像常人那样屏住呼吸。
根据之前解析出的《拉莱耶断章》残页中的知识,绝对的静止反而会在这种充满低频噪音的环境中显得突兀。
他调整着胸腔的起伏,控制着声带和鼻腔的共鸣。
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气四秒。
这不是人类的呼吸频率,而是模仿深海暗流涌动时的背景杂音。
此刻的他,在声波的层面已经与这潮湿黑暗的环境融为一体,变成了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腐臭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