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劲气缓缓消散。
疯狂的臆想与幻觉潮水般退去。
石之轩眼中的魔焰与佛光同时熄灭,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个曾用一腔温柔融化他满心戾气的女子。
那个让他放下所有野心,甘愿归隐的神仙眷侣。
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给了他一个“家”的妻子。
碧秀心,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
她的白衣被鲜血染透,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错愕与……怜惜。
她身上的生机,已然断绝。
死在了他亲手创造,引以为傲的不死印法之下。
那一刻,天道金榜前,整个九州大陆,亿万万生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画面里,石之轩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许久。
他才迈动了僵硬的脚步,缓缓走到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前,木然地跪下,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九州众生看到,他眼神中最后的那一抹神采,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灵魂深处,硬生生抽走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和一个彻底疯癫的灵魂。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意图重整乾坤的绝世枭雄石之轩。
只有一个在天才与疯子之间徘徊的鬼魂。
金榜画面再次流转,光阴飞逝。
人们看到,他化身为大唐重臣裴矩。
在朝堂之上,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为新生的帝国运筹帷幄,献上一个又一个治国良策。那是他继承了碧秀心遗愿的温和人格,是他为自己构建的虚假救赎。
可一旦夜幕降临,当朝堂的灯火熄灭。
他便会恢复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身份——邪王石之轩。
他杀人如麻,行踪诡秘,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发泄着内心的痛苦与仇恨。
这种人格的极致撕裂,让他变成了一个矛盾的怪物。
他甚至不敢去面对,他与碧秀心的亲生女儿,那个名叫石青璇的女孩。
他只能在远处,用那个名为“裴矩”的慈父目光,偷偷看上一眼,然后又被“邪王”的无尽自责与悔恨吞噬,仓皇逃离。
……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死死盯着金榜画面中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裴矩!
那个他倚为左膀右臂,帮助他平定天下,治理国家的肱骨之臣!
竟然……竟然是魔门两派六道中最恐怖的邪王!
更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内心仇恨彻底吞噬的疯子!
一想到自己身边常年潜伏着这样一个存在,李世民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雪月城,医馆内。
景天看着画面中那道时而温润,时而疯魔的颓圮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才情越高,疯得越狠。他想补苍天,却连自己的那颗心都补不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同类天才陨落的惋惜。
一旁的徐年,早已看得瞠目结舌,遍体生寒。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挚爱与仇恨,在救赎与毁灭之间无尽轮回的精神折磨……
确实比单纯的肉体死亡,要痛苦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