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七彩琉璃盏，应声而碎。
那晶莹剔透的碎片，混合着醇香的琼浆玉液，洒落一地，映照出他扭曲的、暴怒的面容，仿佛也预示着某种坚不可摧的统治，正在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大逆不道！”
“此乃赤裸裸的妖言！惑众之言！”
玉帝的怒吼声，化作滚滚天雷，在南天门外炸响，震得云海翻腾，天兵战栗。
然而，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仙神们，此刻却有不少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们的眼神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与顺从，反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那句“再遮不住我眼”，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们心中那层名为“天命”的迷雾。
而对于另外一些生灵而言，这段话，则不啻于开天辟地以来最美的福音！
那些被镇压在无尽深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的巨魔。
那些被束缚在六道轮回之中，一次又一次经历着身不由己之痛苦的魂灵。
那些正对着眼前虚伪的“命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咬碎了满口牙的叛逆者。
在听到这四句宣言的瞬间，他们的灵魂，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不是话语，那是从绝望的深渊中，点燃的第一束反抗的烽火！
那是照进无边黑暗地狱的唯一一缕曙光！
混沌深处。
一双仿佛吞噬了万古星辰的魔瞳骤然亮起，无尽的魔气翻涌沸腾。
魔主罗睺，发出了刺耳之极的狂笑。
那不是单纯的笑声，而是由纯粹的毁灭意志与极致的欣赏之情交织而成的灵魂共鸣！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音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
“这，才是真正的魔！这，才是生命最原始、最该有的样子！”
“不受任何清规戒律约束，不敬任何神佛鬼怪，唯我而已的……绝对自我！”
短短的四句独白。
没有动用任何毁天灭地的神通，没有展现任何惊世骇俗的法力。
可这个围着紫色围巾的猴子，其形象，在所有观众的心中，却在这一瞬间被拔高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甚至需要仰望的程度。
他依旧站在那棵枯萎的蟠桃树下。
狂风吹乱了他身上早已失去光泽的金色猴毛，也仿佛要吹散这世间所有名为“神灵”的伪善面具。
他指着天，指着地，指着那虚无缥缈的西天灵山，指着这冷酷无情的世间。
他像是在燃烧自己，要把这千万年来积郁在胸中的所有不甘、所有迷惑、所有痛苦，一口气全部吐尽！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神通广大、战无不胜的齐天大圣。
也不再是那个被招安封赏、看似风光的斗战胜佛。
他只是一个觉醒的灵魂。
一个在看清了所有真相之后，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去撞击那堵名为“宿命”的高墙的悲剧英雄。
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毁灭性的美感，向着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的虚无，发起了自杀式的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