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波,随着聋老太太的彻底溃败而平息。
对李安邦而言,那不过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甚至没能在他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第二天,他依旧是那个轧钢厂最年轻,也最受瞩目的总工程师。
刚到单位,总工程师的办公室里,暖瓶里的水还没来得及烧开,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砰!”
采购科长马友才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脑门上。
他连门都顾不上敲,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圆滑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焦虑和近乎绝望的神色。
“李总工!李总工您可真是我们厂里的救命稻草啊!”
马友才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几乎要被他攥成一团废纸。
李安邦刚刚放下自己的公文包,看到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
“老马,别急,坐下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沉稳得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马友才哪里敢坐,他往前抢了两步,一张嘴,声音都是抖的,带着一股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哑。
“是轴承!是精密轴承!”
“部里下达了一个紧急生产任务,要造一批新设备,上面点名要我们厂负责!可设备的关键部位,需要一批超高精度的进口轴承!”
马友才的语速极快,生怕耽误一秒钟。
“国内的厂家,不是生产不出来,就是良品率低到发指,根本达不到图纸上的标准!我们想从国外进,可……可最近的国际局势您也知道,那条线,彻底断了!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这批轴承,整个项目都得停摆!这要是耽误了部里的大事,我……我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说到最后,他双手下意识地合十,那姿势,不像是求人,倒像是拜佛。
他满眼的血丝,目光里全是乞求,死死地盯着李安邦。
“我……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李总工,全厂上下都知道您是归国技术员,见识广,门路多,技术又高。您看……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在马友才朴素的认知里,李安邦这个年轻人,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一个能轻轻松松搞来市面上见都见不到的特供猪肉和精白面粉的人,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奇迹。
李安邦心中念头急转。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一个在全厂面前,将自己“神通广大”的形象彻底焊死的机会!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纯粹的技术大拿固然受人尊敬,但远不如一个既懂技术,又能调动稀缺资源的人来得更有价值,更有威慑力。
他必须将这两者,完美地结合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脸上的平静被一抹凝重所取代,眉头也随之紧紧皱起,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心挣扎。
这个表情,让马友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安邦站起身,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到了窗边,双手负后,背影挺拔。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马友才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李安邦的背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对他神经的无情鞭笞。
良久。
李安邦才缓缓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疲惫。
“这种高精度轴承,在国际上都属于禁运物资,确实不好弄。”
他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无声地向马友才传递着一个信息:这件事,很难办,需要我付出极大的代价。
马友才的心,随着他这句话,沉到了谷底,但又因为他没有直接拒绝,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在马友才焦灼得快要原地爆炸的等待中,李安邦终于吐出了一句让他险些跪下的话。
“这样吧。”
“我试试看,联系一下我以前的一些私人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