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一丝白日里未散尽的余热,拂过幽深的胡同。
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今天真开心。”
娄晓娥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抓着江辰的衣角,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她换回了出门时的连衣裙,裙摆在晚风中微微飘荡,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江辰没有回头,声音沉稳。
“以后会有更多开心的日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故宫里那股庞大的信息流,此刻已经在他脑海中彻底沉淀,化为了他洞察这个时代最锋利的武器。
古玩鉴赏,只是第一步。
很快,自行车在娄家气派的朱红大门前停下。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迅速打开了大门。
两人刚一进院,客厅的灯光下,娄母就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回来啦?玩得累不累?”
她的目光在女儿红扑扑的脸蛋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江辰身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妈,我们逛了故宫,可大了!”娄晓娥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还想分享今天的见闻。
“知道了知道了,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快去洗漱一下,早点休息。”
娄母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不着痕迹地将她引向后院。
随即,她转过身,对江辰温和地说道。
“小江啊,你等一下。”
“你娄伯父在书房,说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来了。
江辰心中一片澄明。
从午饭时那场暗流涌动的试探,到此刻特意支开娄晓娥的单独约见,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后的图穷匕见,最后的终极考验。
“好的,伯母。”
他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
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与雪茄混合的厚重味道。
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中西典籍。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沉闷而压抑。
娄父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摘下了眼镜,正用一块绒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商人的精明暂时褪去,显露出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审慎。
他没有请江辰坐,只是静静地擦着镜片。
无声的压迫感,在房间里蔓延。
江辰也不作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身姿挺拔,眼神古井无波,仿佛一株扎根在岩石上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终于,娄父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小江。”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很欣赏你。你的沉稳,你的谈吐,都远超你的年纪。”
“但是,我必须对晓娥的未来负责。”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每一个字都敲在沉重的寂静里。
“你的背景,太复杂了。”
“我们家是什么成分,你很清楚。资本家。”
“现在是公私合营,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水面下的暗流,我们这种在浪里滚过的人,最清楚不过。”
“我们不得不对任何一丝政治风险,保持最高度的警惕。”
这番话,是摊牌,也是最后的通牒。
江辰知道,火候到了。
任何言语上的辩解和保证,在一位老牌资本家根深蒂固的生存焦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需要拿出的,是超越言语的力量。
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娄父审视的目光中,沉稳地、缓慢地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独特的仪式感。
他将油纸包放在那张名贵的红木书桌上,轻轻展开。
一份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牛皮纸的颜色已经微微泛黄,但依旧挺括。
娄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他本能地以为,这或许是江辰那位公安局长叔叔的信件,或是什么证明。
但那又如何?
公安局长,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也未必能护住一个资本家家庭。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档案袋封面上那枚鲜红的印章上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任何地方单位的印章。
那繁复而庄严的五星图案,那环绕的“中央办公厅”五个宋体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进了他的瞳孔深处!
娄父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