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市面上金圆券横行,物价一天三变,您这手里的产业,怕也是如履薄冰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那层客气寒暄的表皮,直抵最核心的痛处。
娄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处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迷茫。
“何先生慧眼如炬啊。”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局势,看不懂,实在是看不懂。”
这句话,是他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作为商场上的枭雄,他能看懂账本,能看懂人心,能看懂商机,却唯独看不懂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金圆券,那张被官方吹得天花乱坠的纸币,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成废纸。
他毕生积累的财富,在这场疯狂的通货膨胀面前,就像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如临深渊。
何文轩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未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敲在娄振华的心跳节点上。
“鸡蛋,永远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何文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国家银行’发出来的废纸,能兑成黄金就兑成黄金,兑不成黄金,就换成实实在在的机器和地皮。”
娄振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地盯着何文轩,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何文轩却视若无睹,继续用那平缓而致命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南洋那边,只要路子对,永远有条退路。”
轰!
娄振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原本还对当局抱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幻想,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全部身家押上去,以博一个“拥护”之功。
可何文轩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将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击得粉碎!
对金圆券崩盘的精准预判!
对资产保值的核心策略!
甚至……连最后的退路都指了出来!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运气好的南洋富商?
这分明是一位站在时代浪潮之巅,俯瞰众生的掌舵者!
后背的真丝长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才意识到,自己今天,见到了真正的“高人”。
许久,娄振华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对着何文轩,深深地鞠了一躬。
临走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
上面的数字,足以买下这南铜锣巷的半条胡同。
“何先生,买药的钱是小,您的这份指点,娄某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后怕,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往后在这四九城,只要是您何先生开个口,我娄某人,决不推辞。”
何文轩看着雪铁龙轿车消失在巷口扬起的尘土中,指尖轻轻捻着那张分量十足的本票。
他的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娄振华这棵在四九城根深蒂固的大树,算是初步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这对他后续的布局,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