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黎明的微光刺破了奉天东郊的薄雾。
一夜未眠的兴奋与疲惫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当军绿色的卡车卷着尘土驶入车间时,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雷猛扯着嗓子,亲自指挥着工人将那台崭新的十二管发射器,以及那十二发承载着无数心血的火箭弹,小心地装车。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沈清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身影。
林寂。
他靠着车床,闭目养神,似乎昨夜那十六个小时的极限操作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能看到,他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此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依然存在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
那是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机器后,留下的勋章。
车队出发。
奉天近郊,绝密试验场。
这里是奉天军区的心脏地带,常年笼罩在肃杀的氛围之中。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在空旷的靶场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
几名肩上扛着金星的军区高层领导早已等候在观摩台上,他们穿着厚重的呢大衣,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上自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雷猛小跑着上前,搓着手,脸上的激动和谄媚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首长们,让你们久等了!”
为首的一位老首长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没有理会雷猛的客套,只是将视线投向了远处那台刚刚架设完毕的武器。
一个由十二根钢管组成的简陋铁架子,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雷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背着跑的神炮’?”
老首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这瞧着……比我老家浇地的水管大不了多少啊。”
他身后的一众军官发出一阵低沉的善意笑声。
这并非嘲讽,而是一种根植于经验的审慎。他们见过的“神炮”太多了,最终大多都成了废铁。
雷猛的脸瞬间涨红,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绝对自信。
“首长,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玩意儿发威的时候,可不比喀秋莎差!”
这句话让现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喀秋莎!
那是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钢铁风暴,是无数人心中的火力图腾。
用一个看起来如此寒酸的铁架子去碰瓷喀秋莎?
几位首长的眼神瞬间变了,调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与审视。
他们最反感的就是这种不切实际的浮夸风。
林寂没有理会观摩台上的动静。
他站在简易的控制位前,脚下的泥土被冻得坚硬。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表情却比这北地的寒风更加冷峻。
沈清秋站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崭新的记录本和一支钢笔,笔尖因为紧张,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
林寂抬起头,目光越过观摩台,望向三公里之外。
那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头,上面用白石灰画出了清晰的靶区,靶区内,密密麻麻地布置了大量的模拟工事和稻草扎成的木偶士兵。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工事坚固,那些木偶士兵栩栩如生,构成了一个标准的野战防御阵地。
林寂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各单位报告准备情况。”
“观察哨准备完毕!”
“测候组准备完毕!”
“安全岗准备完毕!”
一道道回复从对讲机里传来,清晰,短促。
林寂放下对讲机,目光扫过控制台上的几个简单的仪表,最后,他伸出右手,高高举起。
一个简单的手势。
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整个试验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
鸟不叫了。
观摩台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雷猛那张涨红的脸,都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有些发白。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