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林寂塞进了那辆颠簸的吉普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像是一声发令枪响。
司机一脚油门，引擎发出一阵嘶吼，将修械所破旧的大门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周正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打开了头顶昏暗的小灯，借着那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页脚已经卷曲的报告。
他的呼吸很沉重。
每一次翻页，纸张摩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寂坐在旁边，胸口那枚刚刚别上的、还带着周正国体温的奖章，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地轻轻敲击着他的锁骨。
他没有去看周正国，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奉天夜景。
路灯昏黄，将一道道影子拉长，又瞬间斩断。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军工部内部掀起。
而他，就是那个风暴的中心。
奉天军工部的秘密会议室内，空气浑浊得可以用刀切开。
十几支不同牌子的香烟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升腾起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缭绕，模糊了每一个人的面容。
在座的，无一不是从战火中走出来，在国内枪械领域跺一跺脚都能引来震动的人物。
此刻，他们神情凝重，默默地传阅着那叠已经被抚摸过无数次的《关于50式自动步枪预研工作的初步报告》。
草图上的线条粗犷、凌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力美学。
终于，一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专家，将图纸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角。
“林总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你这个设计，太激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站在黑板前的林寂身上。
老专家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结构图上。
“这种导气式原理，我们承认，在苏联人的SKS半自动步枪上见过。但你这种长行程活塞导气结构，对加工精度和材料强度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他的手指又滑向另一处。
“还有这个，冲压机匣……林总工，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国内现在的钢板质量。别说连续冲压，就是单次成型，开裂率都高得吓人。用这种钢板做机匣，它能撑得住全自动射击时枪机后坐的撞击吗？”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虑。
这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沉重的、基于现实的担忧。
他们谁不想要一把好枪？
可现实的工业基础，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林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粉笔屑簌簌落下。
不过短短十几秒，一个精准的枪机旋转闭锁的剖面图就出现在黑板上。
他的动作冷静而流畅，仿佛这個复杂的结构早已在他脑中拆解了千百遍。
“老前辈，您说得对。”
林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清晰而稳定。
“正是因为我们的材料不行，加工精度不够，我才设计了这种大间隙的旋转闭sonic结构。”
他用粉笔头重重地点了点图上的一个位置。
“它的闭锁凸笋和机匣闭锁槽之间的公差，我放得很大。这意味着它的容垢能力极强，即便是在充满泥沙、污垢的恶劣环境下，也能保证枪机可靠地完成复进和闭锁。”
“我们不能用造瑞士钟表的思路，去造一把给泥地里打滚的战士用的枪。”
他又画了几笔，示意冲压件的结构。
“至于冲压机匣的开裂问题。我已经根据系统……咳，根据我之前的实验数据，调配出了一种新型的低碳合金钢退火工艺。”
那个轻微的咳嗽，只有他自己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种工艺能极大地改善钢材的延展性，在保证基本强度的前提下，将冲压时的开裂率降低到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
林寂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专家。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主位上的周正国身上。
“部长，各位前辈。”
“现在的局面是，我们不能等有了好材料、好设备，才去慢悠悠地搞一把好枪。”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们要做的，恰恰相反！”
“我们要用手里现有的这些‘土设备’、‘土材料’，去设计出一款连西方列强都造不出来的神枪！”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
周正国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林寂，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充满了野性力量的步枪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