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上,那映照着三百年孤寂时光的光幕,宛若燃尽的灰烬,缓缓消散。
然而,袁天罡的身影虽然退去,他投下的那道横亘三个世纪的庞大阴影,却死死扼住了天机楼内每一个人的呼吸。
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在死寂中酝酿,膨胀。
直到一声脆响。
角落里,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茶盏,那清脆的碎裂声,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火山。
“嗡——!”
整座天机楼,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刹那间掀起滔天巨浪。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恐怖的音波洪流,几乎要将这楼阁的穹顶掀翻。
第一波冲击的余震,正在以最狂暴的姿态,撕扯、粉碎着在场所有武林人士根深蒂固的世界观。
“疯了,这世界彻底疯了……”
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那三百年的功力与三百年的孤寂中挣脱出来。
陆小凤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拉扯着自己那两撇精心修饰的胡子,动作大到几乎要将它们揪下来。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我一直以为,我的灵犀一指,能夹住这世间所有锋利的剑,便算得上是江湖顶尖的逍遥客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充满了自嘲。
“现在看来,别说三百年的功力,就是三十年的功力堆积起来,我那点指法,恐怕连给大帅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
坐在他身旁的瞎子,花满楼,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喧嚣。
他的脸上没有惊骇,反而流露出一丝悲悯。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能“看”到陆小凤那张纠结的脸。
“陆小凤,你在意的是那份力量,而我……却在想那副面具下的灵魂。”
他轻声叹息,温润的嗓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长生三百年,看尽春花秋月,看尽生离死别,看尽人间枯荣。大帅的心,恐怕早已比极北天山的万载冰雪,还要寒冷,还要寂静。”
“以绝世容颜换取长生,这代价……花某不敢苟同,却也不禁心生怜悯。”
而在大厅那些更为幽暗、更为隐秘的角落,一道道不起眼的身影,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一名身着普通布衣,长相平平无奇的汉子,手指在袖中飞快掐动一个古怪的印诀。一枚小小的玉符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一闪而逝,穿透了天机楼的壁障。做完这一切,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另一处,一名伪装成随从的女子,看似在为主家斟茶,藏在宽袖下的五指却在一只漆黑的机关木鸟身上,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急速弹动。木鸟的双眼闪过一抹幽红,随即恢复死寂。
大明、大宋、大元……各大皇朝潜伏于此的探子,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癫。
他们动用着各自最昂贵、最隐秘的传讯秘法,不计任何代价,将关于袁天罡、关于不死药、关于天机楼、关于苏煊的每一个字,化作一道道信息洪流,疯狂地射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
……
大唐。长安,太极宫。
正在与房玄龄、杜如晦议事的李世民,猛然接到了一封来自“百骑司”的最高密级急报。
当他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笺,看到“袁天罡”、“三百年功力”、“大唐守护神”这些字眼时,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根根发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渴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的大唐!另一个时空的大唐,竟有如此一位长生不死的守护神!
这是何等的气运!何等的底蕴!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毁容”、“不老不死”、“三百年刑期”时,那股灼热的渴望,又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惊叹,渴望,以及对那恐怖代价的深深忌惮,在他的胸中疯狂交织、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