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炉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嗡鸣,渐渐归于沉寂,浓郁而纯净的药香弥漫在整个石室,宣告着炼制过程的结束。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手微微一松,维持了许久的御火真气散去,鼎炉底部的炭火彻底熄灭。并未急于查看成果,而是第一时间将心神沉入体内,迫不及待地“看”向丹田——那个随着境界突破终于能够清晰“内视”的神秘存在。
那是一个极其古朴、甚至堪称残破的物事。其形如茶盏,却只有鸽卵大小,质地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冲刷。最引人注目的是,盏身布满了细密交错的裂纹,如同蛛网,边缘处甚至有几处明显的残缺豁口,给人一种随时会彻底碎裂的脆弱感。唯有盏口处,那一道将圆形分割为两半的、自然流畅的曲线,隐隐透着玄奥的气息,仿佛暗合某种至理。
这就是自己获得后,一直潜伏在自己体内的“异物”?炼煜心神尝试着靠近、接触。一种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感觉传来,这残破茶盏确确实实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心神投入那看似狭小的盏口,内部却仿佛连接着一个深邃、空旷、难以测量边际的朦胧空间。
“这东西……模样虽不起眼,甚至破损,但这份纳须弥于芥子的空间感……”炼煜心念电转,结合它此前展现出的、能加速自己感应灵气和真气滋生的神奇功效,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莫非……这就是传说中能‘聚气纳物,生生不息’的‘聚宝盆’一类异宝?只是破损严重?”
他想起数月前那次深山奇遇,虽不知其具体来历和完整名称,但暂以“聚宝盆”称呼倒也贴切。
好奇心驱使下,炼煜开始尝试。他默运《千阳拳》心法,吸收外界的天地元气。果然,涌入丹田的元气在经过那残破茶盏时,仿佛被某种力量精炼、加速,化作更精纯温和的真气喷涌而出,滋养全身。这正是他修炼速度远超常人的根源所在!
“不仅能辅助修炼,这内部空间……”炼煜将注意力转向那深邃的空间。
他心念一动,上前揭开鼎炉盖子,目光投向炉底那四枚刚刚炼成的、浅绿色的雏品元气丹。
奇异的感觉再次浮现,仿佛那茶盏与自己心意相连。他伸手虚抓,心中默念“收”。
唰!
四枚丹药瞬间从石台上消失无踪。而在炼煜的“内视”中,它们已静静躺在茶盏内部那朦胧空间的左侧区域。
“真的可以!”炼煜心中一震,激动难以抑制。他再次动念,“取”。
光芒微闪,四枚丹药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他掌心。
“储物之能!”他强压兴奋,开始进一步实验。他将丹药放入茶盏空间右侧区域。
这一次,变化发生了。右侧区域的朦胧雾气微微翻滚,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下一刻,炼煜震惊地“看”到,四枚丹药旁边,凭空又多出了四枚一模一样的雏品元气丹!
“复制?造化?!”纵然以他融合了两世心性的定力,此刻也忍不住心跳如鼓。他尝试将八枚丹药全部移至左侧,复制未再发生。又尝试将丹药分散放入不同位置,发现似乎只有特定的“区域”具有这种复制之能,而且复制并非无限,似乎需要消耗茶盏本身某种微妙的“能量”,复制一次后,那种奇异的“活跃感”就明显减弱了。
就在他沉浸于探索这残破“聚宝盆”的玄妙,正打算进一步测试其上限时——
“炼煜?”师父韩东钧温和的声音从石室外传来,脚步声渐近,
“方才察觉到此间气息波动剧烈,似有丹成之象,你可是在尝试炼丹?”
炼煜连忙收敛心神,迅速将茶盏空间内的所有丹药(除了复制出的)尽数取出,把四枚最初炼成的拿在手,同时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恭敬回道:“师父,弟子方才尝试炼制了一炉元气丹。”
韩东钧已步入石室,目光先是在尚有微温的鼎炉和炼煜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他掌心那四枚浅绿色丹药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走近,并未立刻查看丹药,而是先仔细感应了一下炼煜的气息,脸上随即露出由衷的、甚至带着几分惊异的喜悦:
“咦?你气息沉凝雄浑,肌体隐现宝光……这是,突破到后天三重了?好!好!比为师预估的还要快上许多!”
他的欣喜溢于言表,是那种毫不作伪的为师者看到弟子进步的骄傲与高兴。但紧接着,他看向那四枚丹药,语气转为温和的责备,却依旧充满关切:
“元气丹虽是基础,但对火候要求极高。你初入三重,真气虽凝练不少,但远不足以支撑稳定御火,更无后天真火相助,成功率百中无一。为师予你药材,本是让你辨识药性、感受药气变化,循序渐进。你如此急于求成,若是失败,浪费药材事小,万一控火不当,反噬自身,或损了鼎炉,岂非得不偿失?”
他语重心长,眼神中满是“爱之深,责之切”的意味,完全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这份过于真挚的关怀,在炼煜此刻因发现“聚宝盆”秘密而格外敏感的心里,却微微激起了一丝涟漪。师父的反应,似乎……太急切了点?对自己的修为进展,是不是关注得有些过度细致?
“师父教诲的是,弟子知错。”炼煜低下头,将手中丹药递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一丝尝试的期待,“弟子鲁莽,侥幸未酿成大错。这次炼丹,火候掌控确实艰难,最终只得了这四枚……雏品,药力散逸大半,色泽浅淡,让师父失望了。”
韩东钧接过丹药,指尖捻动,仔细嗅闻,又注入一丝真气探查。他的脸色从微微的责备,逐渐转为惊讶,再转为难以置信的凝重。
“这……这真是雏品元气丹!药力虽弱,但君臣佐使搭配无误,融合成形,确已入丹品之列!”他猛地抬头看向炼煜,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炼煜,你老实告诉为师,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以你后天三重的修为,纵有为师传授的控火诀窍,若无特殊天赋或……机缘,绝无可能在外火操控上达到如此精微之境,更遑论一次成丹四枚雏品!”
他的追问急切而直接,那份重视程度远超平常。炼煜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他稳了稳心神,半真半假地答道:“回师父,弟子也不知具体缘由。只是在炼丹时,全心投入,仿佛自然而然就能感知到火焰的细微变化与鼎中药力的流转平衡,如同……如同一种本能。或许,与弟子突破时的状态有关?”他将原因含糊地引向“元阳圣体”可能带来的玄妙感应,这最能解释,也最不易深究。
“本能?元阳圣体竟还有如此神效?”韩东钧喃喃自语,握着丹药的手微微收紧,看向炼煜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那里面有震惊,有探究,有狂喜,甚至有一瞬间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近乎炽烈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恶意,却像是一个收藏家忽然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绝世孤品,一个研究者发现了颠覆认知的奇异现象,充满了想要彻底弄明白、掌握住的渴望。
这份过于强烈、甚至显得有些失态的关注,让炼煜后背悄然生出一丝凉意。他立刻警醒,又暗自安慰自己无须“多心”,师父待自己恩重如山,倾囊相授,或许是爱才心切,或许是惊讶于“元阳圣体”在丹道上的潜力,自己怎能无端猜疑?
他连忙压下心头不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敬:“弟子愚钝,只是循着感觉行事。此次成功,多半是侥幸,让师父见笑了。”
韩东钧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敛了外放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位温和持重的师长。他轻轻拍了拍炼煜的肩膀,语气欣慰:“不,这绝非侥幸。炼煜,你给为师的惊喜太大了。不仅修为进境神速,竟在丹道一途也有如此惊人天赋!好!很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却比之前更深了些。
“从今日起,药园外围的一应基础药材,你可酌情取用练习,不必再拘于每月定额。但切记,修行根基为重,丹道乃辅助之学,不可本末倒置。有任何疑惑,随时来问为师。”他给出了远超之前的权限,这份信任和栽培之意,可谓厚重。
“多谢师父!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不敢懈怠!”炼煜躬身行礼,语气充满感激。然而,内心深处,那一缕因韩东钧刚才异常反应而生的、微不可察的疑虑阴影,却并未完全散去,悄然埋藏了起来。师父的“好”,似乎好得有些超出常理,自己显然不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儿子”,这过于巨大的“恩情”,让他这拥有两世灵魂、深知人心复杂的弟子,在感恩之余,也不由自主地筑起了一小堵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