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在一阵并不舒适的摇晃和压低却尖锐的争执声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属于婴儿的困倦感依旧缠绕着他,但意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警觉。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不同于乳娘怀抱的触感。身下垫着极为柔软顺滑的锦缎,隐约能感觉到布料下精美繁复的雕花纹理。
视线所及,是垂落的、质地细密的床幔,颜色是柔和雅致的淡紫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透过床幔的缝隙,能看到更远处有朦胧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形。
努力转动眼珠,适应着光线,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极为宽大、装饰华贵的床榻上。床榻的木质框架雕琢着精美的云纹和凤纹,镶嵌着温润的玉石。
床尾立着一面高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羽毛根根分明,色彩鲜活,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四周垂落的帐幔和铺设的软垫,多是云锦绸缎,触目所及,一派宫廷内苑的奢华与精致。
这里,应该是母亲淑妃的寝殿,蕙兰宫的主殿内室。
“……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这药膳是太医院嘱咐了,娘娘产后调理身子用的,我亲自在小厨房盯了足足两个时辰!”
一个带着压抑怒气的女子声音传来,声音有些耳熟,是淑妃身边较为得力的宫女,好像叫瑾瑜。
“啪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猛地响起,打破了室内原本有些压抑的寂静,也吓得李轩一个激灵。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一个陌生的、略显尖细但异常平稳的男声紧接着响起,伴随着慌乱的请罪声,但李轩却奇异地从中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惶恐。
“啊!”
瑾瑜似乎低呼了一声,随即怒意更盛。
“你……你不仅打翻了药膳,还差点惊扰了娘娘和九殿下!你是哪个宫新调来的?如此不懂规矩!”
争执声就在床幔之外不远,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人影晃动,似乎有好几个人在那里。
李轩感觉到自己被人轻柔而迅速地抱了起来,拥入一个带着淡淡药香和温暖体香的怀抱。是淑妃。
她似乎也被惊动了,从外间的暖榻上起身来到了内室床边。
“轩儿不怕……”
淑妃的声音很低,带着产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关切。
她仔细查看了一下怀中的李轩,见他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并未被吓哭,这才松了口气。
“外面何事喧哗?”
淑妃的声音抬高了少许,虽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主位妃嫔的威仪。
她一边问,一边用眼神示意旁边另一个嬷嬷将床幔拉起一边。
床幔拉开,内室的光景更清晰地映入李轩模糊的视线。
只见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一滩深褐色的药汁,药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弥漫开来。宫女瑾瑜正满面怒容地瞪着对面一个跪伏在地的太监。
那太监穿着最低等的灰褐色太监服,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却颇为高大,即便跪着,也比寻常太监显得魁梧些。周围还站着几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宫女和小太监。
瑾瑜见淑妃询问,连忙转身行礼,急声道。
“启禀娘娘,奴婢按太医院的方子,亲自盯着熬好了娘娘的调理药膳端来。
谁知走到殿门口,这个新来的不长眼的奴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慌慌张张的,竟然径直撞了上来,将药膳打翻了!奴婢怕惊扰娘娘和殿下,正训斥他。”
淑妃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地上跪着的太监,声音平淡。
“抬起头来。你是哪个宫遣来的?为何在此处慌促行走?”
那太监依言缓缓抬起头。
李轩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的面孔,肤色偏白,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线条清晰,尤其是一双眼睛,微微狭长。
眼瞳颜色比常人略深,此刻低垂着视线,显得恭敬而顺从,但李轩却仿佛能透过那层恭敬,看到其深处潜藏的一片幽潭般的沉静与……冰冷。
赵高!
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李轩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系统召唤而来的追随者,赵高!他终于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兀又“合理”地出现在了蕙兰宫,出现在了危机发生的现场!
赵高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