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殿下未曾追究,已是宽宏。此刻我们更该做的,是顺势而为。”
他话音刚落,便见旁边一桌有个愣头青似乎还想就“是否代笔”嘀咕两句,子安兄立刻给了同伴一个眼色。
那圆脸青年此刻福至心灵,为了弥补之前的“不敬”,也为了在皇子面前露个脸,竟猛地提高声音,朗声道。
“九殿下诗才,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方才那首《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气象何等雄浑!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悲悯之中又见慷慨,非胸有丘壑、心系边关者不能道也!此等佳作,当浮一大白!”
他这高声一赞,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认出他身份的,知道这是太常寺丞家的公子,家学渊源,本身也有几分才名。由他这般“专业”地点评和肯定,无疑更具说服力。
子安兄见状,也立刻接口,语气诚挚。
“王兄所言极是!殿下诸作,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更难得的是风格多变,情感真挚。那‘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空灵蕴藉,余韵无穷,堪称神句!我等今日能有幸亲耳听闻殿下即席赋诗,实乃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两人一带头,其他几位同伴也反应过来,纷纷加入称颂的行列。
他们本就出身官宦,耳濡目染,文学素养不低,点评起来也能说到点子上,一时间竟成了楼下称赞声浪中最“专业”、最“响亮”的一股。
表面上看,他们与其他赞叹的宾客融为一体,气氛热烈融洽。但彼此眼神交错间,却难掩那一丝心照不宣的忌惮与复杂。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九皇子”这个身份在深宫和朝堂可能意味着什么,也更明白今夜这位年幼皇子突然在此显露惊世诗才,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水。
有些念头,他们连想都不敢往深处想,只能将所有的震惊与揣测,化作更热烈、更“真诚”的赞誉。
露台上的司理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自然认出了楼下那几位高声称赞的官宦子弟,知晓他们的家世背景虽非顶级门阀,但在京中中层官员圈子里却颇有能量和代表性。
他们的公开认可与推崇,意味着今夜之事,以及“九皇子李轩”的诗名,将很快通过他们的渠道,在上层官宦子弟乃至部分官员的圈子里迅速传播开来,为其初步立足铺平道路。
司理理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美眸中,光芒微微闪动。
她意识到,眼前这位小皇子,绝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孩童。
他的出现,他的表现,甚至可能成为她在庆国这盘复杂棋局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或许能加以利用的变数。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只见她不再理会楼下的喧嚣,而是转向身旁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很快端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
司理理亲手将方才李轩所写的那些诗稿,一张张仔细抚平,按顺序叠放整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锦盒之中。
她的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放好诗稿,她合上锦盒的盖子,取出一方小小的、带着她独特印记的胭脂红封泥,就着烛火融化,郑重地压在盒盖的锁扣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双手捧起锦盒,面向全场,将锦盒高高举起,向四方示意一圈,然后盈盈一拜,行了一礼。姿态优雅,神情郑重。
这一举动,再次让全场安静下来。
新来的宾客或许不明所以,但常来流晶河的老客们,却瞬间明白过来,发出低低的惊呼和叹息。
“封诗入锦……这是‘封诗入锦’啊!”
“什么?什么意思?”
有人不解。
“这是司理理姑娘对诗文的最高礼遇!意味着她认为这些诗作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值得珍藏品鉴。
她会将这些诗卷摆放在自己的闺房之中,日日赏玩!”
“不仅如此!”
有知情者补充,语气带着艳羡。
“‘封诗入锦’,也暗含对作者的极致推崇,往往意味着……作者有资格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至少,是获得了进入她私密空间、深入交流的邀请!”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看向二楼李轩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羡慕、嫉妒,以及更深的叹服。能让眼高于顶、规矩奇特的司理理做出“封诗入锦”的举动,这本身就是对诗作者才华与地位的极大肯定!
司理理行礼完毕,捧着锦盒,再次深深看了流云居方向一眼,然后转身,在侍女的小心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下露台,消失在通往画舫深处的回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