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轩进来，她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而略带羞意的笑容。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李轩，落在他身后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赵高身上时，那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愕然与……警惕。
她阅历风月，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骄狂的、矜持的、附庸风雅的、真才实学的……
但带着如此气势的随从，直接进入自己这从不轻易示人的闺房静室的，尤其是当客人还是个十岁孩童时，这情形着实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李轩将她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天真孩童的模样，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仿佛对一切都充满兴趣。
司理理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展露笑颜，柔声道。
“公子肯赏光莅临陋室，理理荣幸之至。快请坐。”
她指了指矮榻另一侧的锦垫。
李轩也不客气，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小几上的锦盒上。
“理理姑娘方才的‘封诗入锦’，实在令小子受宠若惊。”
“公子过谦了。”
司理理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提起小巧的红泥火炉上煨着的银壶，为他斟茶，动作优雅流畅。
“公子诗才，惊世骇俗。理理生平所见所谓才子，与公子相比，皆如萤火之于皓月。能得公子墨宝，是理理的福气。”
她将一盏清茶推到李轩面前，茶汤澄澈，香气清幽。然后，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美眸，目光盈盈地落在李轩脸上，似乎想从那尚显稚嫩的五官中，分辨出那份惊人才华与沉稳气度的来源。
眼前的小公子，容貌确实生得极好，眉目清秀，轮廓已见俊朗。可那份纯真与好奇，似乎又与他作诗时的挥洒自如、面对质疑时的淡然从容，以及刚才那句带着调笑意味的“讨论诗文”，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割裂感。
他到底……是个天赋异禀、早熟聪慧的真正孩童？还是一个披着孩童外衣、心思深沉的……怪物？
司理理心底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浓烈而难以把握的好奇与疑问。
她不确定，方才那句“讨论诗文”，究竟是孩童无心的戏言，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带着稚气外衣的试探与……占便宜？
李轩端起茶盏，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抿了一小口，赞道。
“好茶。”
他放下茶盏，迎上司理理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干净澄澈的笑容。
“理理姑娘邀我前来，真的只是为了……讨论诗文吗？”
司理理看着对面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的眸子，听着那句带着孩童般好奇、却又隐隐戳破某种心照不宣氛围的问话，心中那根弦，不由地又绷紧了一分。
她久经风月，惯于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无论是故作清高的文人，还是豪掷千金的商贾，亦或是矜持含蓄的贵族子弟，她总能找到最适合的姿态与节奏，将主动权微妙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面对眼前这位年仅十岁、身份尊贵得吓人、诗才惊世骇俗、言行又时常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古怪的小皇子，她那些惯用的手段，似乎都有些使不上力。
起初，她试图沿用对待那些附庸风雅客人的方式，微微侧身，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更加柔媚。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确是真心仰慕公子才学，那‘沧海月明珠有泪’一句，意境凄美迷离，小女子反复咀嚼，仍觉其中深意难解，故而冒昧相邀，想向公子当面请教……”
她刻意用了“小女子”这样略显谦卑又带点娇柔的自称，试图拉近一点距离，也凸显自己“求教者”的姿态。
可话一出口，看着李轩那张明显稚气未脱的脸，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对一个十岁孩童用这种“成年女性”的交流姿态，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气氛一时竟有些微妙的尴尬。
李轩却仿佛没察觉到这份尴尬，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很自然地将那份属于成年人的审视与探究，用一种孩童式的纯真好奇包裹起来。
“理理姑娘喜欢那句啊？其实不难理解的。”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摆出一副“小先生”讲课的模样。
他前世对李商隐的《锦瑟》本就烂熟于心，对其中的典故和意象解读更是了解甚深。此刻娓娓道来，结合这个庆国世界可能存在的类似神话传说，解释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