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的死寂,被一种更深沉的压抑所取代。
那不是安静,而是万物失声。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树脂,将每一丝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强行扼杀在萌芽之中。
雷莹术士的脸颊扭曲地贴在肮脏的地面上,眼球中布满了血丝,倒映着苏叶那双一尘不染的鞋尖。那是她视野里唯一清晰,也唯一能够看到的事物。一个高高在上的、绝对支配者的符号。
另外两名先遣队士兵,则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跪伏在地,森白的骨茬刺破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甚至都因为重压而无法顺畅流淌,只是缓慢地、浓稠地渗出,染黑了身下的石板。
他们甚至连昏迷都做不到,极致的痛苦与清醒的意识,共同构成了一座无法挣脱的地狱。
然而,在这片由绝对力量统治的绝望领域中,却有一点不谐的杂音,正在顽强地滋生。
是骨骼。
是某个人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却又拒绝彻底屈服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不同于其他人被瞬间压垮的脆弱,这声音持续,且富有某种顽固的节奏。
苏叶的目光,从雷莹术士那张混合着泥土与绝望的脸上移开,平淡地落在了巷道更深处,那个唯一没有完全趴下的身影上。
愚人众,债务处理人。
此刻,他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态,半跪在地上。
他的双膝同样深陷在碎裂的石板中,整条脊椎弯曲成一个惊悚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从中折断。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之下,无数毛细血管因为无法承受的压力而爆裂,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暗红色。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的额角、鼻尖、下巴,一滴滴地砸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啪嗒”声。
每一滴液体,在此刻都重若铅汞。
但他的头,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艰难地抬起。
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虬结的肌肉如同盘错的树根,喉咙深处,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挤压出野兽般的嘶吼。
“嗬……嗬……”
那不是言语,是生命在对抗碾压时,从肺部最深处榨出的最后一点空气。
虽然身体被恐怖的重力压制,但作为愚人众的精锐,那名债务处理人的意志力显然比其他人更强。
他的眼中,没有雷莹术士的惊恐,也没有先遣队士兵的茫然,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疯狂的血红。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凶兽,在死亡面前,所爆发出的最后凶性。
“该……该死……”
破碎的音节从他咬碎的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闻所未闻、无法理解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元素、超越了物理、超越了他们所认知的一切战斗方式。
想要活下去,想要反抗,就必须动用……禁忌的力量!
他在绝境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撕裂了他本已不堪重负的声带,却也点燃了他最后的疯狂。
他强行激活了腰间的“邪眼”。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震颤,猛然以债务处理人的身体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元素波动。
一股狂暴的、充满了毁灭与不详气息的火元素力量,混合着浑浊粘稠的黑烟,猛然从他体内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邪眼的力量,正在疯狂燃烧他的生命力,以一种饮鸩止渴的方式,赋予他对抗这片重力领域的资本。
他试图通过这种不计后果的元素爆发,来冲破这层看不见的、正在将他挤压成肉泥的重力枷锁。
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缭绕,翻滚,却没有像正常的火焰那样升腾,而是在恐怖的重压下,被死死地压缩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个不断扭曲、挣扎的漆黑护盾。
那黑炎之中,仿佛有无数痛苦的灵魂在哀嚎。
但这股力量,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
“咔!咔咔!”
债务处理人身上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骨骼爆响,这一次,却不是碎裂,而是被强行校正的声音!
在邪眼提供的狂暴力量支撑下,他那弯曲到极致的脊梁,竟然真的在一寸一寸地挺直!
他稍微抬起了一点!
哪怕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断裂前的悲鸣,哪怕他的七窍已经开始溢出黑红色的血液,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个狰狞到极致的、扭曲的笑容。
他面目狰狞地,用尽了燃烧生命所换来的全部力量,缓缓举起了握在右手中的祭刀。
那柄原本平平无奇的刀,在灌注了邪眼的黑炎之后,刀身上亮起了无数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刀刃闪烁着足以割裂灵魂的致死光芒。
“去死吧!”
债务处理人咆哮着,手臂的肌肉坟起,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将这柄灌注了他所有生命与力量的祭刀,朝着苏叶的方向投掷过来。
这是他身为愚人众精锐的,最后的尊严与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