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始皇三十七年,深秋。
关中的风裹挟着来自西域的沙尘,冷硬得刮在人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
咸阳城上空,云层厚重,堆叠着,向下无休止地倾压。那不是正常的阴天,而是一种浸透了死亡与腐朽的灰黑,浓稠得化不开。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死气,从秦王宫最深处升腾,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无形狼烟,将整座帝都笼罩其中。
曾经车水马龙,万国来朝的街道,此刻空旷得能听见风的呜咽。
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甲士。他们冰冷的面甲下,眼神惶恐,紧握戈矛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每一次沉重的脚步声,都像是在为这座伟大的城池,敲响丧钟。
消息,终究是锁不住的。
始皇帝嬴政,那个以一己之力终结数百年战乱,铸就大一统王朝的男人,在沙丘巡游途中,遭遇了袭击。
天降流火。
焚尽半支銮驾。
影密卫与黑冰台的精锐用命填出了一条血路,将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从火海中抢回咸阳。但一切都太晚了。
龙体已被诡异的毒火侵蚀,生机断绝。
一手缔造了丹鼎方术神话的太医令徐福,早已在数年前出海寻仙,渺无音讯。剩下的老太医们,此刻正抖若筛糠,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跪成一片。
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得出的诊断结果只有一个。
陛下,活不过今夜。
这道谶言般的诊断,化作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穿透了巍峨的秦岭,沿着帝国的驰道,疯狂地蔓延至九州四海。
蛰伏在帝国阴影下数十年的暗流,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滔天巨浪。
六国余孽。
诸子百家。
他们压抑了太久的怨毒与野心,在这一刻尽数引爆,彻底沸腾。
咸阳城外,百里之内,无数道强横的气息正在疯狂汇聚,毫不掩饰他们的杀意与贪婪。
一座险峻的高岗上,新任的墨家巨子凭虚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阴云,冰冷地刻画着咸阳城的轮廓,仿佛在计算着如何用最精巧的方式,将这座庞然大物彻底拆解。
更远处的阴影里,流沙之主卫庄手握鲨齿,剑身上狰狞的齿痕倒映着他银白色的长发。他身后的黑暗中,无数双幽冷的眼睛时隐时现,那是他麾下最顶尖的杀手,一群只为杀戮而生的怪物。
楚地的旧贵族们更是倾巢而出。
他们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盘旋在这头即将死去的巨龙上空,等待着分食其血肉骸骨的盛宴。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秦王宫最深处的禁地——黑冰台。
此地的空气已经不是压抑,而是凝固。
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冻结,连烛火跳动的光焰,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迟滞。
宽大的龙榻之上,那个曾令天下战栗,让四海臣服的男人,正独自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
嬴政的面色灰败如死灰,每一次呼吸,胸膛都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破损风箱般的嘶鸣。空气不再是生机之源,反而化作了万千钢针,无情地剐蹭着他早已衰败的肺腑。
可即便如此,即便身体已经腐朽到了极限,他的那双眼睛,依旧攫取着殿内昏暗的光,死死地钉在前方阴影中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