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那一声轻笑,在寂静的酒楼中显得格外清晰。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未惊起滔天巨浪,却荡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而此刻,在那天道金榜所映照的九州大地上,早已是山崩海啸。
随着天机老人更多的生平片段在天幕上闪回,九州各大皇朝的朝堂之上,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那是一种比末日降临更加彻骨的冰冷。
末日尚有缘由,尚可抗争。
而现在,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所遵循的“天命”,所信奉的“历史”,竟然只是一个老者指尖的玩物。
大殿之上,文臣武将们平日里的口若悬河、意气风发,此刻尽数化为乌有。
他们甚至不敢直视彼此的眼睛。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下,谁是棋子?谁又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弃子?
看向御座上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时,那目光中除了敬畏,更添上了一层无法言说的疑虑与悲哀。
如果君主的崛起,王朝的更迭,都是剧本。
那么他们这些辅佐君王、开疆拓土的臣子,究竟算什么?是那剧本上无足轻重的一行注脚,还是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一个符号?
他们此生的忠诚,此生的热血,此生的挣扎与荣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这种从根基上被彻底否定的虚无感,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大唐,太极宫。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原本那双睥睨天下、蕴含着雄心壮志的龙目,此刻显得有些涣散,有些空洞。
他看到了自己玄武门之变的决绝,看到了渭水之盟的屈辱,看到了贞观之治的辉煌……
一幕幕,一桩桩,他引以为傲的帝王生涯,此刻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却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阴影。
那个算命先生……
那一句“天下大乱,真龙将出”……
原来,那不是什么天机泄露,而是有人,将“天命”这道旨意,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以为自己是执笔者,到头来,却只是那笔下的一个角色。
“呵……”
一声干涩的自嘲从喉咙里挤出,带着血腥味。
下一刻,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明黄色的龙袍因剧烈的动作而发出猎猎声响。
他狠狠一掌拍在身前的龙案之上!
“砰!”
沉重的金丝楠木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巨大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太极宫中反复回荡,撞击着每一个角落,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袁天罡!”
李世民的声音不再沉稳,变得尖锐,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给朕滚进来!”
话音未落。
一道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在大殿中央凝聚、拉长,化作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头戴狰狞面具的身影。
不良帅,袁天罡。
他单膝跪地,身体的线条绷得笔直,试图维持着不良人统帅应有的沉稳。
然而,那副青铜面具之下,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甚至连他跪地的动作,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整个不良人组织,是他一手缔造的帝国阴影,是渗透天下,无孔不入的眼睛与耳朵。
可这双眼睛,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李世民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他连同那张面具一起洞穿。
“朕问你!”
帝王的咆哮声在大殿中炸开。
“不良人监察天下三百年!是否有关于这个天机老人的半点情报?!”
袁天罡的身体重重一震,深深地垂下了头颅,整个上身几乎都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引以为傲的声线,此刻沙哑得如同被钝刀割过。
“回禀陛下……”
“不良人……监察天下,可录人间万象。”
“但这天机老人……他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袁天罡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在我们的秘卷记载里,是三千年前,于岐山之上指点武王伐纣的神秘樵夫。”
“是两千年前,在博浪沙指引刺客的卖酒老翁。”
“是五百年前,于街头巷尾传唱‘莫道石人一只眼’的疯癫乞丐。”
“也是十年前,在瓦岗寨外救治过无数反王的赤脚游医……”
“微臣……微臣一直以为,那只是不同时代的巧合,是后人附会的传说……”
“却……从未想过……”
“那真的是……同一个人。”
袁天罡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最后一丝侥幸。
最后一分帝王的骄傲。
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的金榜神光再度流转,那浩瀚的金色文字开始发生变化,似乎要将这位布局者最核心的秘密,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