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内,万籁俱寂。
苏彻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面前那由系统构建的光幕上,无数条代表着长安城灵气流动的光线,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疯狂扭曲,彼此冲撞。
一团团象征着“魔念”的猩红光点,在原本井然有序的灵气网络上炸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蛮横地侵染着一切。
他看着那个枯槁老道周身魔气升腾,寿元逆转,也看到了他眼中对旧日同门的漠然。
他看着那个扫地弟子剑气冲霄,吼碎流云,也看到了他眉宇间对过往卑微的决绝。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神魔九变》的核心,从来不是力量的赐予,而是思想的瘟疫。
它将一颗名为“我”的种子,种进了每一个被“天”所压迫的灵魂深处。
然而,苏彻的目光并未在这些新晋的魔修身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穿透了皇城的巍峨,越过了勋贵的府邸,掠过那些因得到力量而狂欢的人群,最终,落向了长安城西南隅,那片仿佛被光明彻底遗忘的角落。
永平里。
这里是长安的脓疮,是帝国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料、劣质的食物与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而成的气息。狭窄的巷道泥泞不堪,两侧是摇摇欲坠的棚屋,犬吠与病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构成了这里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在一座早已废弃的庙宇中,风从破开的窗棂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
神坛上,那尊不知名的佛像,半边脑袋已经不知所踪,剩下的半张脸上,那悲悯的微笑显得格外滑稽与讽刺。
一个身影,如同雕塑般在佛像前枯坐。
陈光蕊。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已经多处破损,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死寂得如同深冬的枯井。
他曾是乡里闻名的神童,才华横溢,本以为能凭一腔学识,换得青云之路。
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不愿与鱼肉乡里的权贵同流合污,便被罗织罪名,夺了功名。他据理力争,换来的却是家宅被焚,妻子受辱投井,幼子在逃亡中染病夭折。
他跪遍了长安城所有的寺庙,求遍了满天神佛。
他磕头磕到额头血肉模糊,换来的,只有泥塑神像冰冷的注视,以及权贵们在酒宴上将他的遭遇当成笑料的传闻。
公道?
神佛?
全是狗屁。
昨夜,那贯穿天地的光幕亮起时,他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只石猴的诞生,看到了他的桀骜不驯,看到了他大闹天宫的快意恩仇。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猴子是如何一步步被算计,被玩弄,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磨平了棱角,敲碎了脊梁。
当看到孙悟空最后被戴上金箍,那不屈的灵魂即将被彻底阉割时,陈光蕊那颗早已死去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猴子。
那是他自己。
那是天下所有不甘于被命运摆布的生灵!
他没有那些修士的本事,没能抢到任何一片功法碎片。
可当孙悟空那一声响彻三界的“俺老孙,不服!”传入耳中时,他那被圣贤书和血泪浸泡了一生的灵魂,竟从中悟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道。
是魔!
陈光蕊缓缓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仿佛一具生锈了百年的人偶,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没有环顾四周,只是漠然地走到庙宇那堵唯一还算完整的白墙前。他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片刻,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
没有半分犹豫,他将那尖石狠狠划过自己的指尖。
刺痛传来。
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从伤口涌出,砸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陈光蕊举起流血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在斑驳的墙壁上,开始书写。
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不是在写字,那是在用自己的血,刻下自己的墓志铭,也是在宣告一个全新自我的诞生。
“神!”
“佛!”
“不!”
“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