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之内，死寂无声。
玉帝身上爆发出的帝威，化作了实质的寒气，将整座大殿冻结成了一座万载玄冰铸就的冰窟。仙气凝滞，光华黯淡，众仙神躬身垂首，连仙体都在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他们能感受到，玉帝那九天至尊的威严之下，正翻涌着何等恐怖的怒涛。
但他们同样能感受到，在那怒火的最深处，有一丝连玉帝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动摇。
是的，动摇。
那个盘点视频，那群凡人的怒吼，那冲霄而起的怨气紫龙，它们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一锤，又一锤，狠狠砸在天庭统治的根基之上。
那根基，名为敬畏。
当蝼蚁不再敬畏神明，当凡人开始用自己的道义审判天道……
这三界，这秩序，还能稳固多久？
玉帝的指甲深深嵌入了龙椅的扶手，金色的神血顺着雕刻的龙纹缓缓渗出，却在瞬间被他蒸发殆尽。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绝不！
他要让那些凡人，那些胆敢直视天颜的蝼蚁，重新忆起被神明主宰的恐惧！
然而，就在他心中杀意沸腾，准备降下雷霆天罚，将那片忤逆之地彻底从三界抹去之时——
人间。
大唐，长安。
城外的喧嚣并未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有丝毫减弱。
那股由悲愤凝聚而成的声浪，反而因着“杨戬真君魂飞魄散”这一结局的扩散，愈演愈烈，从一处，蔓延至百处，千处，直至整个长安城都为之共鸣。
摘星阁不远处的露台上，李世民身着龙袍，凭栏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耳边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一张张在火光下涨红的脸，那一双双射向苍穹的愤怒眼眸，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他看到了自己的子民。
看到了那些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而甘愿冒犯天威的赤诚之心。
作为大唐的人皇，他深知，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那将不只是失去民心。
更是作为一个人族帝王，在神权面前的彻底屈服，是人道对天道的一次卑躬屈膝。
他将失去作为“人皇”的，最后一点尊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世民低声自语，这句古训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原本复杂交织的眼神，一点点沉淀，最终化作了两道洞穿夜色的锋芒。
那锋芒，锐利，且决绝。
他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露台。
“陛下！”
近侍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跟上，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退下。”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所有人，退至殿外百步，无朕旨意，不得入内。”
“遵旨！”
侍从们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纷纷躬身告退。
御书房的门被沉沉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李世民没有点亮更多的灯火，仅凭着书案上那一豆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亲自走到书架一角，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卷被封存的卷轴。
那是一卷玄色绸缎。
质地厚重，光泽内敛，两端的轴头由纯金打造，雕刻着日月山河的图样。
此乃大唐最高规格的国书，非祭天、非册立储君，不可动用。
今日，他要用它，写一封奏表。
一封，给天上神帝的奏表！
李世民将绸缎在长案上缓缓铺开，亲手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屏气凝神，提起一支紫毫大笔，饱蘸浓墨。
笔锋悬于绸缎之上，迟迟未落。
他在积蓄。
积蓄的，是自三皇五帝以来，人族薪火相传的不屈。
积蓄的，是身为万民之主，承载亿万生灵嘱托的责任。
积蓄的，是他李世民，作为一个“人”，对那不公天条最原始的愤怒！
终于，笔落。
力透纸背！
“朕承天受命，牧守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