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死寂。
一种能吞噬掉所有声音，所有光线的死寂，笼罩着这座小院。
嬴政就那么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天穹之上那渐渐敛去神光的金榜，一寸寸移下，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抛玩着天道圣水玉瓶的儿子身上。
天与地，神与人，父与子。
在这一刻，他过去数十年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帝王世界观，被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荒谬感，冲击得支离破碎，然后被无情地碾成了齑粉。
金銮殿上的怒斥声犹在耳边回响。
“奇淫巧技！”
“不务正业！”
“朽木不可雕也！”
他甚至还记得，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自己还如何痛心疾首，认为这个儿子沉迷于一堆无用的金属块，连那些只会挥剑的莽夫都远远不如。
可现在……
现实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天道意志，那个凌驾于九州万朝之上的至高存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
那些被他斥为废铁的金属块，那些被他视作玩物丧志的造物，如今，却成了连天道都要垂涎，不惜用一国龙脉来交换的神物！
长生……
嬴政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
属于祖龙的恐怖威压与速度在此刻展露无遗，甚至连常年护卫在他身侧的影密卫，都只觉得眼前一花，皇帝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了嬴长生的面前。
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嬴长生的肩膀，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嬴政那张镌刻着岁月与威严的脸庞，此刻被无数暴起的血丝所充斥，每一根青筋都在皮肤下疯狂地跳动。
粗重、滚烫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一下下喷在嬴长生的脸上。
“那榜单……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天道口中的嬴长生，就是你？！”
“你一直在骗朕！”
“你一直在看朕的笑话，对不对！”
最后一句，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屈辱与愤怒。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还兴致勃勃地将天问剑拿到这个儿子面前，炫耀那所谓的上古神兵。
他想起了自己如何苦口婆心，逼着这个儿子去修习那些在他看来连入门都算不上的基础剑术。
一幕幕，一桩桩，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朕在你眼中，是不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句话他没吼出来，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这种自我拷问的痛苦。
嬴长生甚至能感觉到，父皇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有些无奈地抬起眼皮，迎上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眸子。
“父皇，您先松手。”
“再用力，我这肩膀就真成奇淫巧技，得重新拼装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在搞科研，我在研发能够改变世界的东西。”
“是您，非要说我是在咸鱼摆烂。”
“也是您，非要说我钻研的，是奇淫巧-巧技。”
嬴政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院子。
视线扫过地上那些散乱的零件，墙角堆放的线缆，还有石桌上那些造型古怪、不知其名的金属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