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中的画面逐渐暗淡。
那刺眼的、宣告着终结的血红,连同那尊被冰封的黑色雕像,一同沉入了观众无法窥探的黑暗。
万籁俱寂。
然后,是声音。
一种单调、冰冷、毫无起伏的警报声,开始在死寂的蝙蝠洞内回响。
滴——滴——滴——
它不急不缓,却精准地切割着每一寸凝滞的空气,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研磨成最细微的粉尘,灌入每一个人的耳膜,渗入骨髓。
背景音乐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这仿佛来自地狱的节拍器,为一场尚未开始的葬礼,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被超低温战甲强行凝固、束缚的布鲁斯·韦恩,那尊本该静止的“雕像”,此刻却在微微震颤。
一层又一层的冰霜覆盖着战衣的每一处缝隙,却无法完全掩盖战甲内部正在发生的恐怖异变。
灰白色的、宛如腐烂树皮的皮肤,正在战衣内壁上疯狂滋生。
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碎裂的摩擦声,以及某种有机物被强行撕裂的湿滑声响。
“嗬……嗬……”
理智的堤坝正在一寸寸崩塌,但那份属于蝙蝠侠的意志,仍在反生命方程式的滔天洪流中,做着最后、最徒劳的抵抗。
他调动着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权,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告别。
他通过那已经快要被腐蚀、崩解的内部通讯器,将一道破碎的指令,射向了哥谭市的夜空。
射向了正在外界执行任务的夜翼与罗宾。
“……迪克……达米安……”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再属于人类范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生锈的金属管道中强行挤压出来的。
“……不要……回来……”
他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战甲表面瞬间迸裂开数道冰痕。
“不要……看……任何……屏幕……”
“跑……”
“跑得越远越好……”
这最后的警告,耗尽了他作为“人”的全部力量。
那是在深渊彻底吞噬他之前,人类的意志,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道别。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静静地站在冰冷的钢铁平台旁。
这位一生都以优雅、沉稳、毒舌示人的老人,此刻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泪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皱纹,仿佛要将他一生的坚韧与骄傲,都彻底冲垮。
他的脊背不再挺拔。
整个人都佝偻着,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与灵魂,只剩下一具被岁月侵蚀的空壳。
他看着那个他从小抱在怀里,看着他摔倒又爬起,看着他穿上披风、戴上头罩的男孩。
那个他亲手抚育、将其视为己出的孩子。
如今,正在那层冰冷的铁壳里,变成一个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恶魔。
“布鲁斯少爷……”
老人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你还在里面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冰冷战甲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下,剧烈地哆嗦着,却始终不敢触碰。
他怕感受到的,不是熟悉的温度,而是来自地狱的绝对零度。
他怕那轻轻一触,会彻底敲碎自己心中最后一点虚妄的幻想。
“吼——!!”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
是疯狂的、源自本能的撞击!
“哐!哐!哐!”
战甲内部传来了沉闷而狂暴的巨响,仿佛有一头史前巨兽正在那狭小的空间内疯狂挣扎。
被冰封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扭曲、冲击着束缚。
构成战甲的特种合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痕在冰层下蔓延。
透过头盔那已经部分结霜的目镜,阿尔弗雷德能看到。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哥谭的黑夜一样深邃、锐利、充满了智慧与痛苦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
那是生命终结的颜色。
是理智被虚无彻底覆盖后,留下的空白。
潮水,已经淹没了最后的灯塔。
然而。
就在那理智彻底消散,野兽的本能即将完全接管这具躯壳前的最后一秒。
万分之一秒。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似乎恢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