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与碎石构成的帷幕,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缓缓沉降。
那道屹立在路灯之上的身影,如同一尊俯瞰凡尘的漆黑雕像,桀骜,孤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马卡罗夫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山崩海啸般的震惊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
那是惊艳,是惋惜,是警惕,更是一种老练的猎人,终于发现了值得倾尽全力去驯服的绝世凶兽时,才会有的凝重与审视。
他手臂上巨大化的魔法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黯淡、消散。
肌肉与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恢复到了寻常老人的形态。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言。
他不再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被“管教”和“照顾”的孩子。
从此刻起,这是一个平等的对手。
一个……拥有着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却不幸误入歧途的,未经雕琢的原石。
“孩子,你拥有强大的力量。”
马卡罗夫的声音,不再有先前的轻松,变得严肃而深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回荡在死寂的废墟街道上。
“但力量如果不加以正确的引导,它所带来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毁灭。”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声音里透出一丝痛心。
“公会,不仅仅是强者聚集的地方。它更应该是家人之间互相扶持,彼此守护的港湾。”
“你刚才的那一击,如果不是我站在这里挡住,这条街道,连同上面所有无辜的人,都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受伤,甚至死去。”
话音未落。
路灯上的黑影动了。
他从那十数米高的顶端一跃而下,身形没有丝毫的凝滞与迟钝。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任由身体自由落体,黑色的风衣在空中猎猎作响。
在即将触地的瞬间,他的双脚在地面轻轻一点,一股无形的力道扩散开来,将所有的冲击力化解于无形。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一步步,缓缓走向马卡罗夫,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那又如何?”
冰冷而漠然的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黑纳兹停下脚步,抬起眼帘,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不带丝毫人类应有的情感。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些被冲击波震塌的墙壁,指向那些在魔力下化为齑粉的砖石。
他的眼神,比周围的废墟更加冰冷。
“如果你不够强。”
“如果刚才,挡在那里的不是你,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弱者。”
“那么,毁灭就是他们必然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上,弱小,就是原罪。”
这句话,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寒冰尖刀,没有丝毫花巧,直直地,狠狠地刺入了马卡罗夫的心脏,刺入了“妖精的尾巴”这个公会赖以建立的核心价值观。
马卡罗夫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纳兹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的嘲弄愈发不加掩饰。
“你说公会是家?别开玩笑了,老头。”
“当你面对一个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敌人时,你口中所谓的‘家人’,只会成为拖累你的软肋。”
“他们会成为敌人用来威胁你的筹码,成为你最终不得不跪地求饶的理由!”
“所谓的家人,所谓的守护……”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
“不过是强者,给予弱者的一种廉价的施舍。”
“一种用来满足自己那可悲的、自我感动的保护欲的工具罢了。”
轰!
无形的冲击,比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更加猛烈。
两人的理念,在这一刻,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激烈碰撞。
马卡Krov的世界观,妖精的尾巴的世界观,是“因为我拥有需要守护的同伴,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
而眼前这个黑发少年的世界观,却是一种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扭曲到极致的形态。
“因为我足够强,所以我才有资格,去选择谁能成为我的同伴。”
“或者说……”
“我根本,就不需要同伴。”
这是一种何等孤高,何等霸道的极端个人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