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梅瑛随即朗朗诵道:“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踑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钱梅瑛居然能一字不差完整的背诵刘伶的《酒德颂》全文,战智湛差点惊掉下巴。但话既然出口,这酒还是要喝的:“‘毛头’强闻博记,为夫佩服!这杯‘特供’为夫干了!”
战智湛把手中的酒杯和钱梅瑛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钱梅瑛夹起一块八宝豆腐放到嘴里,望着丈夫狼吞虎咽吃酱牛肉的眼睛却透出一丝狡黠。半晌,钱梅瑛见丈夫仍然没有怀疑她是怎么背诵出刘伶《酒德颂》全文的,实在忍不住了,就笑着说道:“傻‘骆驼’,我其实是昨天晚上才见到刘伶老先生的《酒德颂》的,觉得很合时宜,就多看了几遍,没想到就背了下来。更没想到,我们家傻‘骆驼’今儿个能引用《酒德颂》。呵呵……”
战智湛愣了愣,把嘴中的碎牛肉用力吞进肚子内,不再装斯文了:“乖乖隆嘚咚。猪油炒大葱!喝酒不吹牛,这酒就白喝了!俺们家‘毛头’忽悠人呢?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钱梅瑛笑了笑说道:“傻‘骆驼’你说什么呢?人生不过一杯酒,有苦,有涩,有淡,有烈。可温,可冷,可醉,可醒。我是怕你个傻‘骆驼’看不起我,这才背下了刘伶老先生的《酒德颂》。我做饭时忽然想也许慢慢感悟多了,就会发现,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杯酒呢?”
战智湛眨了眨眼睛,仍然半信半疑的说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喝酒本是人生一件快意的事情,几杯酒下肚,忧郁的人,会露出笑脸;沉默寡言的人,会谈笑风生。酒酣耳热时,所有的人都会神采飞扬,壮志在胸。的确就像俺们家‘毛头’说的,喝酒是神州几千年的传统文化积淀。人生如酒,微风过处有陈香,呈现给世人的当是馥郁的芳香。人生如酒,当留给人们恒久回味的绵香,人生如酒,当留给世间无尽的怀想。呵呵……喝酒!喝酒!”
钱梅瑛叹了口气说道:“唉……可不是嘛,酒是咱们夫妇生活的密友!古往今来,临风抒怀离不开酒,饯行送别离不开酒,壮士出征离不开酒,红白喜事离不开酒,寄托情思同样离不开酒。人是感情丰富的高级动物,都会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男人总要借助酒来宣泄情感。我说傻‘骆驼’,你还记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可没想到会嫁给你!”
战智湛没想到钱梅瑛提起这件事,不由得一愣,气息一逆,嘴里的酱牛肉碎肉一下子呛进了气管里,战智湛“咳儿”、“咔”的一阵咳嗽。钱梅瑛急忙站起身,走到丈夫身后,边轻拍着丈夫的后背,边埋怨道:“你瞅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吃点肉还能卡着?”
战智湛扶着桌沿剧烈咳嗽,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眼眶涨得通红。温热的泪水混着呛出的涕泪,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酱牛肉的油花里,晕开小小的涟漪。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抓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指腹蹭过湿润的睫毛时,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记忆里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斜睨的眼神、清脆的吴侬软语,还有自己故作潇洒却慌乱的心跳,像老胶片般在眼前一帧帧闪过。他仰头发出爽朗的大笑,笑声撞在天花板上又落回酒桌上,惊得杯里的“特供”酒泛起细密的波纹,却不知这笑里藏着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年少心动的余韵。
那是战智湛完成在南疆前线的作战任务,刚刚归建,任集团军侦察大队副大队长时候的事儿。一天,战智湛正在训练,通信员忽然跑来告诉战智湛说有人找他。战智湛带着浑身的汗水匆匆回到队部,不由得愣住了,原来是一个地方上的姑娘,他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呀。
“同志,您找谁呀?”战智湛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把头发系成当时很时髦的马尾巴辫子,身材高挑的陌生姑娘问道。忽然,战智湛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姑娘,只是想不起来。
“Oh……MyGod!你就是‘骆驼’呀?太令人失望了!不过,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比喻为‘骆驼’也就凑合了,可是一点也不帅!我爸爸老夸你为人恩怨分明,侠肝义胆,非常有国士之风,我还以为一定是位高仓健呢!”这位姑娘对战智湛似乎大失所望,大有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的味道。这位姑娘抹搭了一眼战智湛,不屑的撇了撇嘴。
嗯?无礼的姑娘这个撇嘴的动作怎么那么眼熟?似乎又极像自己最亲近的人。
“同志,可以介绍你自己吗?你咋知道俺叫‘骆驼’呢?”战智湛伸手拿过来毛巾在水盆中浸湿后拧干,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又扔到了水盆中,丝毫也没有为来人的无礼感到恼怒。
“啊……不过你确实像个大兵的样儿,有点像我爸爸。难怪丁伯伯、贺叔叔那么多人都喜欢你……”这位姑娘没有回答战智湛的问题,仍然傲慢地昂着头,眼角斜睨着战智湛,用带有软绵绵吴语口音的普通话自顾自地说道。
“Stop!Stop!Stop!俺知道你是谁了!你姓钱,你老爹曾经是南疆前线东部前指参谋长,后来高升为军长了!你老妈姓梅,你的名字包含了你老爹老妈的姓,叫做‘钱梅瑛’,小名‘毛头’,外号‘假小子’!”战智湛做了一个篮球裁判宣布暂停的手势,望着目瞪口呆的姑娘,一口气说完,得意洋洋,坏坏地笑着接着说道:“不过,贺智民贺副司令是俺亲表哥。你既然叫贺智民贺副司令‘叔叔’,以后见了俺也得规规矩矩的叫‘叔叔’了!”
钱梅瑛也许没有想到,是她那双像极了梅笑然的大眼睛,酷似梅笑寒的撇嘴动作,以及叫丁司令,贺副司令的称呼泄露了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