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和江三木客气了几句,接过那杯热气氤氲的茶水,便陷进了宽大的皮椅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点散漫的怔忡。昨晚那场宴请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尤其是魏道媛将他拉到客厅后,那番直白又烫耳朵的话,此刻字字句句砸在心头,沉甸甸的。
“我说‘骆驼’,家无女人如庙堂,人无媳妇如和尚……”魏道媛那满是慈爱又不容置疑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竟想撮合他和她的妹妹魏道芝,那个在学生时代满嘴革命词儿、被战智湛戏称为“卫道士”的同级校友。
这“卫道士”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画面瞬间闪回多年前,在结义大哥海哥项怀仁家那个喧闹的院子里。啤酒喝多了,他晕乎乎地去院角厕所放水,却撞见魏道芝正被几个混混纠缠。英雄救美仿佛是写好的剧本,十分庸俗。他仗着酒劲和身手打跑了流氓,赶出来的海哥看得分明,瞅着魏道芝一步三回头、眼波流转的样儿,当场就调侃他,说这姑娘的魂儿让他勾走了。
可一旁的结义二哥武友义,那双刑警的眼睛毒得很,摇头笑道:“海哥,就别逗八弟了。我看这姑娘,满嘴时髦词儿,虚荣心盛,缺了点儿温柔贤淑的根骨,不是八弟的良配。”
二哥这话,战智湛当时就听进了心里。唯物主义者如他,偏偏觉得男女之情像缠死在轮船螺旋桨上的烂渔网,扯不断理还乱,徒添烦恼。所以后来魏道芝特意在海哥家门口“偶遇”他,热情邀他去家里吃饭答谢时,他虽心下明了其意,却因着年轻时的“面子”和二哥的先见之明,并未深想。
那时战智湛正是声名鹊起的时候,兄弟捧场,外人奉承,难免飘飘然,恨不得把“北侠”俩字打成金牌挂脖子上,哪还记得“夹着尾巴做人”的教训。爱面子,怕人求,魏道芝一番盛情,他半推半就地就应了。
记得魏道芝那会儿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端上四碟小菜。家常,却透着用心。她还变宝贝似的拿出一瓶洋河大曲,笑嘻嘻说:“这瓶酒我爸过十一都没舍得喝。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今天我们一起把它彻底消灭光!”
“能烫烫吗?”战智湛好酒,瞅着洋河大曲直咽口水。
“好呀!花脏钱喝凉酒,早晚是病。呵呵……我也喜欢喝热的。”魏道芝拍手笑道,爽朗依旧。
那顿酒喝得表面痛快,他心里却雪亮。姑娘的心意明白地摆在菜里酒里眼神里,可他心底愣是泛不起半点涟漪。二哥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只觉得俩人绝非一路,充其量做个酒友还不知道对方量深浅呢。说白了,就是没那心动的感觉。
时隔二十多年,这段本就模糊的往事早已尘封。他万万没想到,魏姐会突然旧事重提,来了这么一出乱点鸳鸯谱,竟想把这根线硬生生捡起来,把他和魏道芝拴到一块儿。
战智湛不敢当面拒绝魏道媛,只好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笑眯眯的胡说八道起来:“姐,不争就是慈悲,不辩就是智慧,不闻就是清净,不看就是自在,原谅就是解脱,知足就是放下。乖乖隆嘚咚,猪油炒大葱!半疯半傻半疯癫,半人半鬼半神仙,半离半合半心愿,半俗半禅半随缘,人生一半在于俺,另一半在于天,都是黄泉预约客,何苦为难每一天。”
魏道媛一瞪眼,食指一戳战智湛的额头说道:“你少跟姐俩扯哩根儿楞!你真是一个该进博物馆,硕果仅存的蠢货!你傻了吧唧的真的不知道小芝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吗?”
“知道!知道!”战智湛嬉皮笑脸的说道。
“知道?”这一下把魏道媛造不会了,她十分疑惑的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这个……”战智湛眼珠子“叽里咕噜”的转了几转,情急之下没有什么可以搪塞的,只好又胡说八道起来:“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哩个当哩当!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绵。花谢花飞飞满天,混成傻帽儿有谁怜?”
魏道媛虽然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古典诗词歌赋并非一窍不通,可是她哪里有战智湛这种把古诗词信手拈来,东拉西扯的再改个面目全非的本事?自古“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战智湛信口胡诌的这首诗前两句出自北宋秦观的《浣溪沙》,原文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为了合仄押韵,也是为了博得魏道媛一笑,战智湛把“愁”字改成了“绵”字,似乎更有意境。战智湛说的后两句出自曹雪芹《红楼梦》里面林黛玉所作《葬花吟》:“花榭花飞飞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战智湛却又把后一句中的“红绡香断”稍加改动,变成“混成傻帽儿有谁怜”。
战智湛本想博魏道媛一笑,谁知魏道媛已明白战智湛和妹妹魏道芝有缘无分。她叹了口气,说道:“唉……‘骆驼’,问世间情为何物?有人为之生,有人为之死,有人为之颠狂,有人为之抑郁,有人为之铁窗寄身,有人为之成为僧尼,有人为之春风再度,有人为之消沉萎靡。姐明知道你和小芝可以成为好友,却很难双栖双宿比鸳鸯,女貌郎才两颉颃。姐要是逆天悖道,让你们为了结合而结合,到最后恐怕还是害了你们。”
战智湛知道了触动了魏道媛心中的伤痛,使得魏道媛想起了背叛祖国背叛战友的丈夫曹廷晖。他不敢多说,叹了口气说道:“唉……姐呀,情之一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万分,也不免为其所伤。俺想早恋,却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战智湛说得的确如此,自从钱梅瑛被害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心,经过二十多年的沉淀已经沉稳了许多,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对于男女之情脸红耳热的感觉了。他时常总想起结义四哥宋永智开导他的话:佛为什么专挑善人受苦?这也是你积了几生几世的德,才有这个缘分。凡为人都是来这个娑婆世界受苦的,受苦就是还过去生中的债,也就是业障使你诸事不顺。你受尽了所有的苦,受苦越多还债越快。背的债没有了,你就可以轻轻松松往上走,不会再吃堕落轮回之苦。为人最容易解脱苦厄,因为你离天道只有一步之遥。为人最容易堕落,因为你离恶道也是一步之遥。佛让善人受苦,听闻正法,都是为你抓住的人身之天机,尽快成就,脱胎换骨修成正果。虽然很难,但你如法去修,种什么因肯定有什么果。
说起因果,这几天关于苏瑾和他的一则传闻又让战智湛苦恼了好几天。据说,有一个好事的人听说了苏瑾狂追战智湛的奇缘之后,特意跑到顾乡西郊薛家屯去找“薛半仙”问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