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设宴的消息,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御书房里刚缓和的一丝气定神闲。
皇上捏着奏折的手,青筋暴起,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页里。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皇后与燕菲,沉声道:“母后这是要逼朕让步?”
皇后垂眸,声音低缓却坚定:“太后娘娘久居慈宁宫,素来体恤皇上。今日此举,怕是……身不由己。”她口中说着缓和的话,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光——太后这步棋,走得实在刁钻,借着后宫设宴的名头,将各宫嫔妃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届时众口一词为德妃求情,皇上便是再震怒,也得顾全皇家颜面。
燕菲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眸光沉沉。慈宁宫设宴,绝不止是“求情”那么简单。太后要的,是将这场风波,从“冯家逼宫”的谋逆大案,转成“后宫妃嫔争宠”的内帏琐事。一旦定性变了,冯远的铁骑便成了“为妹鸣冤”的义举,皇上若再强硬处置,反倒落了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皇上,”燕菲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慈宁宫的宴,咱们不能不去。”
皇上蹙眉:“去?难不成要朕看着她们,逼朕放了德妃?”
“非也。”燕菲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场宴,是太后摆的擂台,咱们若是避而不战,反倒落了下风。不如顺水推舟,去赴宴。只是,这宴会上的主角,不该是太后,更不该是德妃。”
皇后眸光一动,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想……借力打力?”
“正是。”燕菲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各宫嫔妃,并非都与德妃交好。有的忌惮冯家势力,有的早已对德妃积怨颇深,还有的,不过是随波逐流。咱们只需在宴会上,点破冯远逼宫的真相,再抛出些筹码,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自然会倒向咱们这边。”
她顿了顿,看向皇上,语气笃定:“再者,太后设宴,定会邀丽嫔出席。画春既已归顺,丽嫔那边,便是咱们的人。届时,只需丽嫔一句话,便能坐实德妃构陷他人、意图谋逆的罪名。”
皇上沉默片刻,看着燕菲清亮的眼眸,终是松了口:“好。朕便随你们走一趟慈宁宫。倒要看看,母后今日,究竟想唱哪一出。”
慈宁宫内,早已是觥筹交错。
殿内燃着暖融融的地龙,檀香袅袅,驱散了殿外的寒意。各宫嫔妃皆身着华服,围坐在桌案旁,却个个面带忧色,心不在焉。太后端坐于上首,一身明黄色的凤袍,衬得她面色愈发威严。她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唇角却不见半分笑意。
“哀家今日设宴,不为别的,”太后放下茶盏,声音缓缓响起,“只为德妃一事。德妃入宫多年,素来恭谨,如今落得个被禁足的下场,哀家实在不忍。还望皇上念及旧情,网开一面。”
她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依附冯家的嫔妃立刻附和:“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德妃娘娘定是被冤枉的!还请皇上明察!”
其余嫔妃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推开,皇上携皇后与燕菲,缓步走了进来。
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皇上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上首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母后设宴,朕自然要来。只是,朕倒想问问诸位,德妃究竟是被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
他话音刚落,燕菲便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朗声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臣妾有一物,要呈给诸位过目。”
她抬手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放着那枚蔷薇玉佩,以及一封字迹娟秀的信函。
“这枚玉佩,是丽嫔的贴身之物。”燕菲拿起玉佩,声音清亮,“而这封信,是德妃写给冯远的密信。信中言明,德妃故意构陷丽嫔,让丽嫔在燕窝羹里下毒,再反咬皇后一口,意图借此搅乱后宫,为冯远逼宫制造机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些依附冯家的嫔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燕菲!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信定是你伪造的!”
“太后娘娘,嫔妾何德何能伪造?”燕菲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人群中的丽嫔,“丽嫔妹妹,此事你最清楚。不如,你来说说,这枚玉佩,为何会落在望月阁的梅树下?这封信上的字迹,是不是德妃的手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丽嫔身上。
丽嫔脸色苍白,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太后阴沉的脸,终是咬牙道:“回皇上的话,这枚玉佩,是臣妾故意落在望月阁的。那封信……也是臣妾从德妃的寝殿里偷出来的。德妃她……她确实与冯远大将军勾结,意图谋逆!”
太后的身子,猛地一颤。
燕菲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愈发冷冽:“太后娘娘,您还要说,这是臣妾伪造的吗?”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匆匆从殿外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急促:“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宫门外传来消息!冯远大将军的铁骑,因粮草被断,将士哗变!冯远他……他已被麾下将士擒住,正押往宫门!”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满殿众人,呆立当场。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殿外纷飞的大雪,口中喃喃自语:“完了……一切都完了……”
燕菲抬眸,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
可她知道,这并非结束。
后宫的风,从来不会停。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棋子,都还在等着。
等着下一场,更汹涌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