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说杭城七月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老式风扇在墙角徒劳地转动着扇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搅动着一屋子闷热潮湿的空气。
杨温词瘫在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沟一路滑进皱巴巴的T恤领口。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顽固的霉斑,形状像个咧着嘴的骷髅头,看了整整二十七分钟。失业第三个月。邮箱里塞满了冰冷的拒信,手机屏幕安静得像块板砖。
唯一的动静是隔壁情侣准时准点的争吵,伴随着锅碗瓢盆的协奏曲。
这间月租二百五的出租屋,名副其实——墙壁薄得像纸,蟑螂是常驻室友,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同样斑驳的墙壁,采光基本靠灯。他翻了个身,劣质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床头柜上堆着几桶吃剩的泡面,汤水凝成一层油膜。他伸手摸过那台屏幕裂了条缝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冰凉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点燥热。开机,风扇轰鸣。桌面壁纸还是毕业旅行时拍的西湖落日,金灿灿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点开那个花花绿绿、弹窗广告多如牛毛的网文平台——“天上爽文”。名字俗气,流量却大得惊人,据说是某个神秘资本砸重金搞出来的,专收各种脑洞大开、爽点密集的快餐文。鼠标在“作者后台”的按钮上悬停了几秒。写点什么呢?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大学四年中文系读下来,除了满腹牢骚和一堆没用的理论,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找工作?专业对口的工作要么要求“三年以上相关经验”,要么工资低得不如去送外卖。他试过,外卖箱太沉,爬六楼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算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给这操蛋的生活添点乐子。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打,书名栏跳出几个字:《我写的小说》。简单粗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简介更是敷衍:“随便写写,爱看不看。”第一章,他倒是难得认真了点。花了半个下午,憋出两千多字。
写了个和他处境差不多的倒霉蛋主角,也叫杨温,蜗居在破出租屋里,被房东催租,被女友甩,投简历石沉大海。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挤压下的颓丧和自嘲,像泡久了的茶叶,又苦又涩。
写完,检查都懒得检查,直接点了发布。屏幕刷新,新书创建成功。后台数据冷冰冰地显示着:点击量3,收藏0,评论0。意料之中。他盯着那串零,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塌陷下去一块,空落落的。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热醒。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像个蒸笼。他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趿拉着人字拖去公共水房冲了个凉水澡。回来时,瞥了一眼电脑。后台数据跳了一下:点击量12,收藏1,评论1。他愣了一下,点开评论。一个ID叫“清风拂山岗”的读者留言:“开篇真实,蹲后续。”就这?杨温词撇撇嘴,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嗤一下又灭了。真实?真实值几个钱?能换来房租还是泡面?他烦躁地抓过桌上半包受潮的饼干,嚼得嘎嘣作响,碎屑掉了一键盘。
下午,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各种招聘APP推送的消息千篇一律。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他猛地坐起身,目光再次落到那台破电脑上。一个念头,带着恶作剧般的恶意,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凭什么要按部就班地写?凭什么要迎合那些虚无缥缈的读者?凭什么他的人生就得像这破出租屋一样憋屈?他重新点开作者后台,新建章节。
第二章。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像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神经质的笑容。手指重重敲下键盘。一个“呼”字,孤零零地占据了整个文档。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唯一收藏了他的读者,点开新章节,看到这个字时一脸懵逼的表情。是疑惑?是愤怒?还是觉得被耍了然后骂骂咧咧地取消收藏?无所谓了。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快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管他妈的后续,管他妈的读者,管他妈的现实!老子就写个“呼”,爱咋咋地!
鼠标移到“发布”按钮上,指尖因为莫名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决绝,点了下去。屏幕闪烁了一下,提示“章节发布成功”。
杨温词向后瘫倒在椅子上,长长地、真正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呼”字显示在最新章节列表里,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电脑风扇的噪音似乎更响了,窗外的蝉鸣也愈发刺耳。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准备再去冲个凉水澡,把这股没来由的燥热压下去。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点击发布的那一刻,某个存在于凡人认知之外的维度,一双流转着混沌与造化的眼眸,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呼”字。
更不知道,这个带着发泄性质的恶作剧,即将像一颗投入命运深潭的石子,激起他穷尽想象也无法预料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