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杨晨便醒了,或者说,几乎彻夜未眠。
怀中的布包贴着心口,里面是两片残木、一卷最重要的帛书、一枚辟火符,以及那半块焦黑的父亲遗物。它们像一组冰冷的密码,等待在特定的时间、地点被解读。
母亲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起身,默默烙了两张粗糙的麦饼,用布包好,塞进他怀里。她的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泪眼看着他。杨晨用力抱了抱她单薄的肩膀,低声道:“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
推开院门,寒气扑面。村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他避开通往村口的大路,沿着屋后菜畦间的小径向北,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断魂崖在村北十里,听名字便知非善地。路上草木渐深,人迹罕至。杨晨按照母亲模糊的描述,以及自己对比山势的猜测,艰难地辨认方向。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由黛青转为灰白,前方出现一道隆起的山梁,如巨兽脊背横亘。
翻过山梁,景象陡然一变。
前方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植被稀疏,岩石多呈黑褐色,表面有被剧烈风化的痕迹。谷地尽头,一道陡峭的崖壁拔地而起,直插灰蒙蒙的天空。崖壁中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断面——断魂崖。
杨晨站在谷地边缘,眉心通幽印传来清晰的脉动。不是灼热,也不是警兆,而是一种深沉的、类似共鸣的震颤,仿佛崖壁深处有什么东西,与这枚来自幽冥的印记遥相呼应。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找了个背风的巨石后藏身,取出麦饼慢慢咀嚼,同时观察。时间尚早,距离入夜月升还有整个白天。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摸清这里的状况。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雾气。杨晨的目光仔细扫过崖壁、谷地每一处角落。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首先是指向这里的“路”——严格来说不是路,是一些看似偶然、实则规律的碎石堆,间隔数十步一个,延伸向崖壁底部。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其次是崖壁上的刻痕。在断魂崖那平滑如镜的主断面两侧,一些不易察觉的凸起岩石上,有着人工雕琢的痕迹。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隐约能辨出是图案,而非文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寂静。
太静了。没有鸟兽虫鸣,连风声吹过这里都变得呜咽低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并非杀气,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沉睡时,自然散发的场域。
父亲当年每月十五来此“等门开”,等的究竟是什么“门”?如果这里也有一处“天裂之痕”或上古遗迹,为何崔氏帛书中没有记载?是尚未被发现,还是……被有意隐瞒了?
杨晨压下心中疑问,耐心等待。他靠着岩石,闭目养神,但始终保持着一分清醒,耳听八方。
午后,变故突生。
谷地入口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杨晨瞬间绷紧,将自己缩进岩石更深处的阴影。
“李头儿,这鬼地方真能有啥?看着就瘆人……”
“少废话!庙祝老爷说了,最近‘异动’频繁,所有古旧邪性地儿都得查!断魂崖这名字就不是好来头,保不齐就有异端藏这儿搞鬼!”
是李二狗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三个巡护队员。
杨晨心脏狂跳。他们怎么会来?是例行扩大巡查范围,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屏住呼吸,看着李二狗几人骂骂咧咧地走进谷地。他们显然也感到了此地的压抑,说话声不自觉地压低,四处张望的眼神带着紧张。
“分散看看!留意有没有新鲜脚印、篝火痕迹,或者……祭坛什么的!”李二狗下令。
巡护队员散开,在谷地边缘粗略搜查。幸运的是,杨晨藏身的这块巨石位于谷地侧后方凹陷处,并不在主要路径上。一名队员朝这个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晨的手摸向怀中辟火符。实在不行……
就在这时,断魂崖方向,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旋风!
那风来得极其突兀,卷起谷地中的砂石枯叶,发出尖利的呼啸。更诡异的是,风中似乎夹杂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仿佛来自崖壁深处。
“呜——呜呜——”
“什、什么声音?”巡护队员们吓得魂飞魄散,聚拢到一起。
李二狗也是脸色发白,但他强作镇定,朝着崖壁方向厉声喝道:“何方妖孽!三相神在此,还不退散!”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不是辟火符,而是画着三相神符号的黄纸,试图点燃。
然而,谷地中的旋风猛然加剧,竟形成几道小型的灰色龙卷,朝着几人卷去!风中那哭泣声也陡然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凄厉。
“妈呀!有鬼啊!”
“快跑!李头儿快跑!”
巡护队员们再也顾不得命令,连滚爬爬地朝着来路逃去。李二狗手里的符纸被风撕碎,他也吓破了胆,最后看了一眼呜咽作响的断魂崖,惨叫一声,跟着同伴狂奔而逃。
旋风在他们逃离后,渐渐平息。谷地重新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杨晨缓缓松开紧握辟火符的手,掌心全是冷汗。那不是幻觉。风中的哭泣声……他听得真切,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接近某种能量的哀鸣,或者……被禁锢的“回响”?
他抬头看向断魂崖。是因为月圆之夜将近,此地的某种“屏障”或“机制”开始活跃,自动排斥外来者吗?父亲当年,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这场意外的驱逐,反而让杨晨更加确信,断魂崖隐藏着重要的秘密。他按捺住立刻上前探查的冲动,继续等待。巡护队很可能回去报信,必须抓紧月亮升起前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