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街冰冷，踏上去的瞬间，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杨晨紧跟在巴虎身后，目光快速扫视四周。街道两侧并非实体建筑，而是由光影、雾气、骸骨与朽木扭曲糅合而成的诡异店铺轮廓。有的像石窟，洞口飘荡着破烂布幡；有的像树洞，枝杈间悬挂着风干的脏器与骨器；更有一些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深处亮着两点幽火。
行走在街上的“人”千奇百怪。有全身裹在破烂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眼睛的佝偻身影；有脸上覆盖着骨质面具、关节反向弯曲的类人生物；也有形态凝实、但皮肤下隐隐有各色微光流转的“遗民”。杨晨甚至看到一具纯粹的骷髅，眼眶中跳动着绿火，正用只剩下指骨的手掌，在一个摊位上比划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的低语声调古怪，音节破碎，仿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世界的语言碎片在这里碰撞。
没有阳光，只有街道两侧悬浮的幽绿鬼火，以及各个“店铺”中透出的、颜色各异的光芒——惨白、暗红、昏黄、幽蓝……光影交错，将一切映照得更加扭曲怪诞。
“跟紧，别乱看，别搭话。”巴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先去‘老地方’。”
他带着队伍，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岔道。这里的“建筑”更加密集低矮，光线也更暗，气味混杂着浓烈的霉味、药味和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腥气。行人也少了许多，但感觉更加阴冷，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看似由巨大兽类颅骨掏空而成的“店铺”前。颅骨的眼窝处蒙着暗红色的皮膜，透出微弱红光，入口是张开的巨口，边缘参差不齐的牙齿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黑色草叶和细小骨铃。
巴虎上前，在颅骨门框上某处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片刻，入口处的皮帘被一只生满灰绿色鳞片、只有三根粗短手指的手掀开一条缝。
“巴虎？还活着？”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阎老鬼，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巴虎语气熟稔，掀开皮帘，率先弯腰钻了进去。侯五对杨晨使了个眼色，众人鱼贯而入。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十分逼仄。墙壁就是颅骨内壁，打磨得相对光滑，镶嵌着一些会自发微光的苔藓和晶体碎片。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黑石台，周围散落着几个树墩当凳子。角落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破损的武器甲胄、颜色诡异的矿石草药、封装在透明晶体或琉璃瓶中的不明液体或器官、还有大量兽皮卷轴和骨质刻板。
店铺主人是个……难以形容的生物。它大约半人高，蹲坐在石台后。身躯像个臃肿的肉球，覆盖着灰绿色、带有粘液的鳞片，四条短肢末端是三指利爪。脑袋相对较小，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大嘴，和一双硕大的、没有眼睑的琥珀色竖瞳。它身后拖着一条长满骨刺的粗短尾巴。
“老规矩，东西。”被称作“阎老鬼”的生物伸出爪子，声音直接从它腹部振动发出。
巴虎示意侯五和老拐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放在石台上，小心打开。处理过的“净蚀结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稳定的青白微光，“冷铁”和那块“铁精”则散发着沉凝的寒意。
阎老鬼的琥珀竖瞳微微收缩，伸出爪子，拈起一块“净蚀结晶”凑到眼前，他没有鼻子，似乎是用某种其他方式感知，又用一根尖锐的指甲划过“铁精”表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纯度还行，‘铁精’难得。”它评价道，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次要换什么？‘蚀咬’箭簇二十支，够不够？刚到的货，掺了‘黑血金’，能破大多数低级能量护盾。”
“箭簇要十支。”巴虎沉声道，“再加三副‘沼皮内甲’，要附过‘固守纹’的。药品，治蚀伤和瘴毒的老三样，双份。盐，五十斤。剩下的，”他看了一眼侯五，“换一套‘探灵盘’的三号感灵石和校准骨板，有货吗？”
阎老鬼的大嘴咧开一个令人不适的弧度：“三号感灵石……前段时间‘骸骨帮’扫了一批货，市面紧俏。得加价。”
一番低声而快速的讨价还价后，交易达成。阎老鬼转身在角落里翻找，利索地将一捆乌黑发亮、箭簇形状狰狞的骨箭，三件叠好的、散发着淡淡土腥味的暗黄色皮甲，几个不同颜色的粗陶药瓶，一大包用油纸裹紧的粗盐，以及一个小巧的、装着淡蓝色晶体和几片刻画复杂纹路骨板的木盒，一一摆在台上。
巴虎仔细检查了每一样物品，尤其用手指触摸皮甲内侧，感受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符文波动，又拿起药瓶嗅了嗅，最后点点头。侯五则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个小木盒，眼睛发亮。
交易完成，双方都松了口气。阎老鬼将“净蚀结晶”和金属块扫进石台下的一个暗格里，然后那双琥珀竖瞳转向了杨晨，上下打量。
“生面孔。气息……有点意思。”它的大嘴开合，“巴虎，你的人？”
“路上碰到的兄弟，帮过我们大忙。”巴虎含糊道，“带他来见识见识。”
“见识？”阎老鬼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的声音，“鬼市可不是‘见识’的地方。小子，你身上……有股很淡、但质地高得吓人的‘正味儿’，还有一点……幽冥的凉气。麻烦的味道。”
杨晨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初来乍到，只是跟着几位大哥开开眼界。”
“开眼界？”阎老鬼的竖瞳盯着他，“最好只是开眼界。鬼市里眼睛多，有些就喜欢盯着你这种带着‘老味儿’的新鲜肉。自己掂量。”它的话意有所指，但没再深究。
“行了，东西到手，赶紧滚蛋。”阎老鬼似乎失去了兴趣，缩回石台后，“最近风声紧，‘上面’查得勤，‘暗桩’也多了。你们‘黑齿’别惹事。”
巴虎脸色微凝，点点头，示意众人拿起东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