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自己好像就站在中华门的城垛边上,鞋底被血黏得发黏,鼻腔里全是硝烟混着焦木的苦味。赵明就在你前面两步,披风被晨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你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一整夜没合眼的肺,风箱似的拉扯,却带着奇异的镇定,让人莫名相信:只要这个男人还站着,城门就不会塌。
系统光幕只有他能看见,可你仿佛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蓝光在眼皮外跳动:【距南京城破还有:10小时17分】。时间像烧红的铁丝,一寸寸勒紧你的心脏。
“喂,新兵,别发愣!”有人用胳膊肘捅你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检查子弹,下一波随时到。”你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支中正式,弹仓只剩三发。昨夜空投时你挤在人群最后,只抢到一条弹带,如今也空了半条。你机械地拉动枪机,指尖触到滚烫的枪膛,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却舍不得松手——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赵明忽然回头,目光穿过浓烟,准确找到你的眼睛。那一瞬你竟有种错觉:他看得见你,看得见每一个藏在垛口后的灵魂。他抬起右手,拳头攥紧,指节崩得发白,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鼓膜:“中华门——还在!中国——还在!”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很快汇成低沉的吼声,像地底滚过的闷雷。你跟着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烧得生疼。
头顶传来嗡嗡的震动,你下意识抬头——灰蓝色的天幕上,几个黑点正从云底钻出,越来越近,机翼下的太阳徽闪着冷光。人群瞬间绷紧,有人骂了一句:“狗日的水上飞机,又来了!”
你看见赵明猛地转身,一把拽过电台话筒,声音沙哑却沉稳:“防空组——装填!其余人——下城垛,躲炮!”话音未落,第一架飞机已掠过城头,黑乎乎的航弹脱离挂架,像几条僵硬的鲨鱼,冲你直扎下来。
你甚至能听见航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耳膜瞬间鼓胀,仿佛有人用针往里扎。下一秒,大地猛地跳起,把你掀翻在垛口。碎石、铁片、滚烫的气浪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眼前一黑,耳中只剩嗡嗡的金属轰鸣。有人在你耳边大喊,你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嘴里全是土和血腥味。
一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你后领,把你从瓦砾堆里拖出来。你抬头,看见李虎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布:“还活着就起来!鬼子步兵——上来了!”
你踉跄着爬起,透过城垛缺口,看见护城河外黑压压的人影,像潮水一样漫过焦黑的土地。坦克的钢铁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履带碾过残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你数了数——至少十辆,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钢盔,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别数了,数不过来。”身旁一个老兵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瞄准最前面那个,扣扳机,别闭眼——闭眼就永远睁不开了。”
你照做,枪托顶住肩窝,金属的冰冷透过单衣渗进皮肤。准星里,一个戴钢盔的日军军官正挥刀呐喊,距离三百米,风从左侧吹来,你微微右移——这是昨夜赵明亲自教的修正量。你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撞得你肩胛生疼,却出奇地稳。准星里,那名军官像被无形的锤子击中胸口,猛地后仰,刀飞出去,人重重砸在地上。你愣了半秒,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你打中了!第一枪就打中了!
“好样的!”老兵拍拍你肩膀,声音里带着笑,“再来,别停!”
你拉动枪机,滚烫的弹壳跳出,落在脚边,像一枚滚烫的勋章。第二发、第三发……你机械地重复,每一次枪机复位,都像给自己的心脏重新上膛。你不知道打中了多少,只知道只要枪声还在响,你就还活着。
忽然,身旁的老兵身体一震,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软软倒下。你下意识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映着你扭曲的脸。
“医——生!”你嘶吼,声音却被更大的爆炸吞没。你拖着老兵的衣领往后拽,脚底一滑,两人一起滚进城垛下的积水泥潭。冰凉的泥水灌进衣领,你却觉得世界安静了三秒——只有三秒,然后又被枪炮声拉回现实。
一只靴子踩在你身边,溅起泥水。你抬头,看见赵明。他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泥和血,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蹲下身,手指按在老兵颈侧,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合上那双不瞑目的眼睛。
“继续打。”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像铁钉敲进你脑壳,“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你点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你说不出话。你抓起老兵的中正式,爬回垛口,准星再次对准那片黑压压的潮水。这一次,你没有犹豫,没有闭眼,只有手指在机械地扣动、拉动、再扣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枪机撞击的金属声,听见身旁战友粗重的喘息,听见赵明在不远处低吼的修正口令——“左-0-02,高角+1……放!”
然后,你听见一声不一样的巨响——不是炮,不是枪,而是某种巨大金属断裂的呻吟。你循声望去,只见护城河外,一辆日军坦克的履带突然崩断,像一条被斩断的脊椎,软软垂在地上。坦克原地打转,炮塔疯狂转动,却找不到目标。
你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是赵明!他不知何时绕到侧翼,用最后一发火箭弹击中坦克履带!城头爆出雷鸣般的欢呼,你也跟着吼出声,嗓子却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坦克——炸了!”
“赵团长——神了!”
你看见赵明从硝烟里走出,满身泥水,却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战神。他抬手,拳头攥紧,指节崩得发白,声音穿透所有嘈杂:“中华门——还在!”
“中国——还在!”
你跟着所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声,嗓子撕裂般疼,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你忽然明白,所谓代入感,不是站在城头看热闹,而是和身边这些满身血污的人一起,把子弹推上膛,把恐惧咽进肚,把命押在一只拳头上——然后,一起吼出那句:
“还在!”